清風卷過梁山水泊,蘆花翻湧,水霧茫茫。
諸事料理已畢,王倫領著阮氏三雄、楊林動身迴轉梁山。
此番返程,王倫也有心多察訪沿途州縣的虛實民情,並不急著趕路。楊林一心向著山寨,一路上每每借著沽酒問路、與人閒談之機,暗中打探各處新近風聲。三阮久居石碣村,平素甚少闖蕩江湖,也跟著四處留神市井閒談,學些世道閱歷。
一行人走走停停,沿途多方搜集外邊的各類消息,抵達山寨之時,大小嘍囉盡數分列道旁,恭迎寨主與眾好漢歸山。
諸事交代妥當,山寨大排筵宴,款待新近投奔的諸位豪傑。聚義廳上排開數十桌席面,山禽野味、水鮮腊味堆滿案幾,一壇壇陶壇老酒齊齊列於案側。一眾好漢依位次坐定,個個大碗斟酒、大塊食肉,席間觥籌交錯,笑語不絕,各自敘說起往日江湖輾轉的種種經歷。
酒酣,阮家三兄弟說起縱橫水泊的本事,嘆往日屈於官府,一身本領無處施展。
王倫坐於主位,微微頷首,從容開口:「如今山寨人眾漸多,日後堂上座次,便依照各人所長與職司排定。但凡武藝高強、身擔重任的好漢,位次便列在前頭,量才授事,憑本事定尊卑,這才是山寨立身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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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便一一分派差事,話語平淡自然,並無半分號令威壓。
「三阮弟兄深通水路戰法,八百里水泊的舟船操練、渡口巡守、水寨防務,便歸你三人總管。」
「楊林兄弟久走江湖,耳目靈通,各處消息打探、沿路哨探之事,便由你一手執掌。」
「杜遷、宋萬隨我開寨至今,熟稔寨中錢糧雜務,庫房收支、山寨日常調度,依舊由二位主持。」
「朱貴兄弟照舊鎮守山下酒店,為山寨把守第一道消息關口。」
眾人聽了,盡都心服,一一領命。
酒過三巡,王倫舉杯閒話,言道已知晁蓋一干人打算往黃泥岡劫取生辰綱。
三阮當初曾對吳用立誓守秘,本不敢妄言,眼見寨主早已知曉這樁舊謀,沉吟半晌,點頭確認,說他們原本打算事成之後在石碣村水路落腳。又道自打決意不摻和此事,便與那伙人斷了來往,對方後來如何改換謀劃,一概不知。
一旁楊林便開口說道:「我等此番沿路回歸山寨,偶然撞見昔日相識的一個閒漢。此人正受登雲山那邊差遣奔走,無意間漏了幾句口風,說是如今七星人選已然改換,吳用也捨棄了石碣村水路的安排,改把登雲山當作事後退路。」
王倫聽罷點頭叮囑:「他們雖改走陸路,登雲山臨水,日後轉運脫身仍需水路。你等多留心南邊水跡,暗中察看便可,不必妄動。」
席間閒話稍稍停歇,王倫心中自有一番計較,知曉押送這趟生辰綱的必定是青面獸楊志,便漫不經心地向楊林道:「日前相遇匆忙,倒是忘了問楊志的去向?」
楊林答道:「寨主前番有意招攬,我倒也留了意,聽聞楊志已離開山東地界,多半是奔大名府方向而去。」
王倫聽罷,當即吩咐楊林暗中遣派人手,時時打探楊志的動向,靜待日後合適的機緣。
筵席散後,王倫信步巡看山寨各處,行至後山工坊,一眾工匠興沖沖迎上稟報喜訊。
王倫心裡早已看得分明,打家劫舍、搶掠往來商旅終究是落草險途,不但山寨生計難以長久維繫,更極易驚動官府,惹來無窮官非兵禍。他早有心尋幾樁安穩正經的營生,當做山寨長遠立身的根基。
他只隱約記得制皂、釀酒兩門行當的大致路數,手裡並無獨門精熟的秘方,於是撥銀採購原料,吩咐寨里匠人,拿草木灰混著脂油一遍遍熬煉試驗;又憑著心中模糊的形製圖樣,讓人打造蒸餾所用器具,以此釀製度數更高的烈酒。
一眾匠人連日不眠不休反覆試造,一次次推敲配比、打磨器具,到如今,皂塊與香胰總算試製成型,一批全新烈酒也盡數釀好出窖。至於調配香水之法,他暫未深究,只將思路記下,留待日後細細打磨。
王倫將各樣成品一一細看過後,心中已然籌算好了經營的法子:尋常皂塊平價散到市井之中,賣給尋常百姓日常使用;香胰與新釀烈酒專門供給官宦富商,藉以博取豐厚利潤,兩條銷路各有章法,互不衝突。
他大興工坊、建起成套的造作基業,為保住這份獨一份的營生秘法,他又定下三條鐵規:
其一,一眾工匠的家眷盡數遷入山中安頓供養,既免去匠人們的後顧之憂,也可暗中有所牽絆,杜絕私逃泄密之患。
其二,整套造作工序盡數拆分打散,每名匠人只經手其中一環,誰也無法窺得完整秘方。
其三,吩咐杜遷調撥一隊精幹嘍囉駐守工坊,日日清點物料、登記出入帳目,每半個月便要徹查一回,半點也不許鬆懈馬虎。
山寨一應內務安頓妥當,王倫便收拾行裝,獨自下山奔赴鄆城。他早已相中一處群山環抱的險隘地界,打算在此起造一座偌大莊院,取名青雲山莊,莊主乃是瀾滄子王憲。
莊外廣築亭台花木、華屋廊舍,儼然一副鄉紳富商的私第氣派;莊內卻暗中修築暗道夾牆、守備寨垣,當作梁山紮根鄆城的隱秘落腳之地,兼打理各處商事的總據點。
一日日暮,白秀英方才料理完家中雜務,轉身回到堂屋,卻見王憲靜靜端坐屋內。二人多日未曾相見,久別重逢,自有一番繾綣溫存。
溫存既罷,二人閒話起往後的生計打算。王憲便對她說道,自己正在鄆城起造青雲山莊,等莊院完工之後,便接她過去一同安居。又念她心思細密,最擅長打理各類細碎俗務,索性把往後香胰、皂塊分銷發賣的一應差事,盡數託付給她掌管。白秀英感念王憲這般厚待,低頭撫了撫衣角,輕聲應下。
只待日後吩咐朱貴去請來朱富,替二人核算往來帳目、調度各路貨物,這一攤營生便盡數安排停當。
安頓完各處人事生計,王憲便動身前往鄆城尋訪宋江。他閱歷異於常人,深知宋江一心求取功名,卻也看重幾分江湖義氣,但凡交好之人遇上危難,他往往肯冒險暗中通風報信。此人的脾性,王憲早已看得分明。
他心中另有一番計較:宋江「及時雨」的名號早已響徹四方江湖,若是能將此人慢慢籠絡在身邊,日後四方豪傑慕名前來投奔,自己便可順勢將這些人一一收歸梁山麾下。
想要羈絆宋江並不算難,只需在他心心念念的功名仕途上多多施以幫扶,便能拴住他的心志。
他早早遣了嘍囉打探宋江行蹤,探得他在城內茶坊閒坐吃茶,便徑直入內前去相見。
二人已算是舊識,相見拱手寒暄。宋江素來好客熱忱,相逢十分歡喜,二人圍坐閒談,閒話公門規矩與江湖見聞。
王憲話鋒一轉,說起自己正要營建青雲山莊,打算經營香胰、烈酒兩樁偌大產業,一應文書都需要到縣衙備案,預備備上厚禮前去拜見知縣。說罷便拱手相求:「宋押司日日出入縣衙,門路熟稔,可否陪我走上一趟,為我引薦知縣相公?」
宋江聞言已然明了其中關節,他暗自思忖,經由自己從中牽線,知縣能得到一份長久的財利,必然會記下這份人情,對自身仕途大有裨益。他面上堆起和煦笑意,沒有半分推辭,當即一口應承下來。
隔日,由宋江作陪,王憲備下一席豐盛酒筵,在城中酒樓宴請鄆城知縣。
席間王憲擺出一副安分富商的談吐做派,緩緩道起山莊營生,直言願將山莊半成乾股奉與知縣,許他歲歲支取紅利,一年四季還會另外備下常例銀兩前來孝敬。
這般年年不絕的穩定進項,足以讓知縣與青雲山莊休戚相關,牢牢綁在一處。
酒過數巡,二人閒話地方風物民情,王憲便借著閒談的由頭,隨口打聽周遭山野之間強人出沒的情況。知縣得了這般實打實的好處,心中早已放下防備,全無半點遮掩,把周邊各處山賊的來歷底細一一都說了出來。
知縣見這份財帛來路安穩,並無禍事牽連,心中暗自歡喜,當下滿口應承,言道山莊起造報備、商事一應文牒差役,必會一一料理妥當,往後生意往來也自會暗中照拂周全。一席宴罷,賓主盡歡,各自散去。
宴罷之後,王憲私下取出五十兩紋銀贈予宋江,當作酬謝之禮。
宋江假意推讓了幾番,最後還是收下,轉天便拿出一些散給了城中幾個落魄好漢。這是他一貫的做派,銀子到手,總要周濟旁人。
知縣回到縣衙當夜,心中兀自歡喜不已,立刻喚來掌案書吏特意叮囑:所有公務先緊著青雲山莊的文書優先加急批辦,其餘各路公文一律盡數壓下拖延擱置,以山莊諸事辦理為先。
雙方只定口頭密約,不會留下半張紙面憑據,約定每到固定時日,便由朱富悄悄將紅利送往知縣私宅交割。知縣又特意囑咐門房下人,日後青雲山莊來人,不必通傳阻攔,可以徑直入府拜見。
自此一番打點全部妥當,青雲山莊在鄆城便有了公門庇護,王憲也牢牢結下宋江這份機緣,此地自此成了他收攏好漢的一處落腳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