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八日,第二批征糧令沒有給錢唐喘氣。
吳郡催剩餘一百斛。
三日內先發六十。
縣衙里沒人罵。
罵過了。
GOOGLE搜索TWKAN
縣令只問:「從哪出?」
官倉不能再動底糧。
趙家剛交過。
顧莊還在開倉穩佃戶。
橋東商糧已經因前一輪征糧縮了兩成。
楊二三把能動的幾處重新列。
三十斛,從兩家中等莊戶。
十六斛,從市場以平價收。
十四斛,縣倉周轉糧里挪。
剛好六十。
「南渡呢?」縣丞問。
「照舊。」
「橋東?」
「會漲。」
「漲多少?」
「不知道。」
「又不知道。」
「今日有人知道就怪了。」
縣丞沒再說。
軍糧裝船那日,南渡的人都看見了。
六十斛糧從他們眼前走。
沒有人鬧。
這比前一輪更讓楊二三不安。
人太安靜,有時不是接受。
是知道鬧也沒用。
孫某站在河邊看完,只問:「這些糧給誰?」
縣役答:「郡里。」
「去打誰?」
沒人答。
文書只說待調。
楊二三也不知道。
孫某笑了一下。
「我們從富陽逃下來,糧又往富陽那頭送。」
這句話刺得人沒法接。
軍糧船離港後,橋東米價果然漲。
不是兩成。
一日半漲一成。
沈青禾說:「商戶都在猜第三批。」
「會有麼?」
「你問我?」
「我問船。」
「船不知道糧令。」
「船價呢?」
糧被拿走。
船也被拿走。
軍糧不僅減少庫存,還占運輸。
楊二三第一次把「征糧量」和「征運占用」放在一起。
六十斛不是只少六十。
還讓三條長船兩日不能用於縣內。
兩日裡,外糧少進二十多斛。
實際影響更大。
縣丞看完表,臉色難看。
「上面只要六十,我們這邊要掉八十?」
「不是掉。」
楊二三停住,換了說法。
「還有二十多斛原本能進,現在晚兩日。」
「那晚兩日算什麼?」
「若兩日內不缺,就只是晚。」
「若缺?」
「就是缺。」
縣丞把表壓住。
「下次回文,把船也算進去。」
這是個小變化。
過去上面只看糧額。
錢唐開始在回文里寫:
出糧多少。
需船幾條。
縣內因此延遲多少。
不一定有人理。
至少讓代價有字。
第一批軍糧真正出縣時,楊二三還做了一次袋數覆核。六十斛分成大小不一的糧袋,如果只數袋,誤差能差出幾斛。他讓人每十袋抽一袋過斗,再按不同袋型分組。倉吏嫌慢,結果第一組就查出兩袋裝量明顯偏少。
不是偷。兩隻舊袋底部縫線鬆了,裝滿後一提就漏。若直接按袋交,路上只會越走越少。楊二三讓人換袋,損耗單獨記。縣令看後說:「連給上面的糧也敢查這麼細?」楊二三答:「正因為給上面,少了最後還是算錢唐沒交夠。」
征糧讓很多原本只屬於縣內的細節變得更嚴。誰出糧、誰裝袋、誰過渡、誰收訖,每一手都要能對。縣裡不想在最缺糧的時候再背一筆『途中少失』。
第三日,吳郡回文來了。
沒有減糧。
卻同意第二批後暫緩再征五日。
五日。
很短。
縣衙里還是有人鬆口氣。
楊二三把五日寫進表。
這不是多出五日糧。
只是五日內不再新增一筆確定損耗。
有時喘息本身就是資源。
趙承禮聽說後說:「你們現在連『沒發生』都能算成好事了。」
楊二三答:「只要原本可能發生。」
趙承禮笑。
「不錯。」
五日暫緩期里,縣裡沒有把空出來的船全拿去跑商貨,而是留一條作機動。沈青禾對此很不滿,認為空船停岸就是浪費。楊二三堅持留,因為一旦郡里臨時催運,重新找船至少要半日。
第二日,一名富陽方向來的差人重傷,需要立刻送下游求醫,那條空船正好用上。沈青禾看著船離岸,只說:「這回算你對。」
楊二三沒有高興。機動意味著平時看起來閒著。真正的餘量總會讓人覺得浪費,直到它被需要。
晚上,軍糧船返回一條。
另外兩條沒回。
一條說在富陽下游被扣查。
一條失去消息。
沈青禾問:「現在怎麼算?」
楊二三看著船簿。
「先算一條。」
「另一條?」
「當未知。」
「你不怕它真沒了?」
「怕。」
「那為什麼不算沒?」
「因為怕不能代替事實。」
第二天清晨,第二條船回來了。
晚了整整一夜。
船工帶回一個消息:
富陽外幾處渡口,已經有人公開打出唐寓之的名號。
征糧裝船時還出了一個小差錯。兩家莊戶都說自己已經交足,倉吏卻發現合計少了六斗。若按過去,短缺很可能直接記在莊戶頭上。楊二三讓人把過斗記錄、袋數和裝車時辰重新對,最後在平碼頭轉船處找到兩隻縫線鬆開的舊袋。一路抬過去,糧從底縫一點點漏進泥里。
縣令看完,只說以後軍糧每換一次手,都要記交接數:莊到車、車到船、船到下一站。多了幾張紙,卻少了出了缺口以後互相推責。楊二三也第一次把「政策損耗」單獨列出來——征六十斛,真正影響錢唐的還包括占船、等待、破袋和商戶提前惜售。紙上只寫六十,現實從來不止六十。
軍糧船第二次啟程時,縣裡特意讓一名書手隨船,只管記每次交接的實收數。船工笑他多餘,到了下一處渡口卻真少了一袋。因為有上一站的簽數,短缺立刻鎖在這段水路,沒有再倒查到錢唐莊戶頭上。多帶一個書手,省下的是一場說不清的官司。
這一次,不再只是白布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