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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趙承禮只留一條船

2026-09-16 11:51:30 作者: 淨舟渡寒江
  十二月二十六日,趙承禮開始撤。

  

  不是傳聞。

  他親自來縣衙交文牒。

  趙家老人、孩子先走。

  一共三十二人。

  往下游錢唐城外親族莊子。

  帶兩條船。

  縣令看著他。

  「你不是答應保一條自用船?」

  「我留一條。」

  「那兩條?」

  「其中一條跑完兩趟縣調,按約可撤。」

  「另一條呢?」

  「我租。」

  「誰的?」

  「顧莊。」

  顧崇不在。

  縣令臉色很難看。

  「你們倒會互相借。」

  趙承禮平靜。

  「總不能都等你分船。」

  「田呢?」

  「留。」

  「倉呢?」



  「你走不走?」

  「暫時不走。」

  楊二三問:「為什麼?」

  趙承禮看他。

  「我走,趙塢會亂。」

  「你不是想撤?」

  「撤不等於跑。」

  他把人分批送。

  貴重帳、契先下行。

  老人孩子走。

  糧繼續留。

  船隻留一條長線自用。

  自己還在。

  這不是倉皇逃。

  是計劃。

  「你還剩多少糧?」楊二三問。

  「你猜。」


  「不猜。」

  「那你問?」

  「縣裡可能繼續征。」

  趙承禮笑意沒了。

  「第二批我已經交夠。」

  「第三批呢?」

  「有第三批再談。」

  「吳郡可能繼續要。」

  「那吳郡也得讓我活。」

  縣令咳了一聲。

  「這話少說。」

  趙承禮不在乎。

  下午,他那條保留的長船沒有走下游。

  反而上行。

  沈青禾收到消息時很意外。

  「他不是撤?」

  「船上裝什麼?」

  「藥、鹽、布。」

  「糧?」

  「少。」

  「人?」

  「七八個。」

  「去接?」

  「可能。」

  趙承禮回來後,楊二三問他。

  「你去接誰?」

  「趙家的人。」

  「名單?」

  「有。」

  「顧莊那張?」

  「不是。」

  「都是有錢人?」

  趙承禮看他。

  「有個是我以前的船工。」

  「還有?」

  「一個木匠。」

  「還有?」

  「一個寡婦和兩個孩子。」

  楊二三停住。

  「為什麼接他們?」

  「欠我的。」

  「欠錢?」

  「欠命。」


  原來趙承禮也有自己的名單。

  不是顧氏那種「家中重要人物」。

  裡面有利益。

  也有舊情。

  甚至有他自己都不願解釋的東西。

  「你說人不值錢。」楊二三提醒。

  趙承禮道:「我說別人。」

  「你的就值?」

  「當然。」

  這回答極其趙承禮。

  自私得很坦然。

  「縣裡若征你最後一條船呢?」

  「那我會跟你們翻臉。」

  「真翻?」

  「看怎麼征。」

  楊二三笑了一下。

  趙承禮最後留下的那條長船回來的時候,船上確實帶回七個人。

  一個老船工。

  一個木匠。

  一名寡婦和兩個孩子。

  還有兩個趙家舊帳房。

  老船工一下船,趙承禮親自扶了一把。楊二三遠遠看見,沒有過去。

  沈青禾卻說:「原來他真有會舍錢救的人。」

  楊二三道:「每個人都有。」

  「你呢?」

  他沒有立刻答。

  周氏、三娘、陳阿蠻、陸老六、沈青禾……名字很快冒出來。

  再往後是南渡那些他甚至叫不出名字的人。

  名單一旦開始寫,可能比顧莊那張長得多。

  所以他沒有寫。至少現在沒有。

  趙家的老船工回來後,先去看了那條最後保留的長船。船工姓秦,年近五十,摸著桅座說還能跑。

  趙承禮問:「上游還敢去?」

  秦老船工答:「看接誰。」

  「接我呢?」

  「給錢。」

  「接你自己家呢?」

  「不要錢。」

  趙承禮笑罵一句。

  楊二三遠遠聽見,忽然覺得趙承禮所謂『我的人』並不是一張固定名單。它會隨著舊債、舊情、一起跑過的路不斷變化。

  這比顧莊那張正式抄下來的六人名單更難算,也更像真正的人情。

  秦老船工休了一夜,第二日便又把趙家最後那條長船撐去下游。趙承禮沒有攔。

  楊二三問:「你不是要保這條船?」

  「保不是拴在岸上。」

  「那是什麼?」

  「要用時還能用。」

  這句話讓楊二三又改了一處表:一條船若為了『保』而永遠不動,與沒有也差不多。真正的余備必須能被使用,又不能被用盡。

  趙承禮撤走老人孩子後,趙塢夜裡反而更安靜。留下的人都是要幹活的。倉、船、碼頭重新排班,連守夜也減了一半。撤退並沒有讓趙家癱掉,反而像把多餘的重量先卸下。楊二三看著,第一次理解趙承禮所謂「撤不等於跑」到底是什麼。

  周氏聽說趙家先送走老人孩子後,晚上問楊二三:「若真有一天要走,你提前告訴我。」楊二三問:「你會走?」周氏答:「帶三娘走。你若走得開就一起,走不開我也不等你做英雄。」這話很周氏,也讓楊二三一夜沒睡好。

  趙承禮問周氏有沒有準備走,這話當然沒有親口問,是楊二三自己回家後轉述。周氏聽完只說:「他能帶誰走是他的本事。我們真要走,也不欠他的船。」楊二三知道母親嘴硬,卻也知道她已經悄悄把家裡最重要的幾樣東西重新包好。

  趙塢撤人後的第三日,周氏也把家裡的兩隻包袱收好。一隻是衣物,一隻是舊帳、田契和那半張轉糧憑帖。楊二三看見後問:「真準備走?」周氏說:「準備不等於走。趙承禮都懂的事,我也懂。」

  趙承禮也笑。

  兩人走到河邊。

  趙塢少了兩條寬底船以後,碼頭顯得空。

  「二郎。」趙承禮忽然說。

  「嗯?」

  「若錢唐真守不住,你走不走?」

  「去哪?」

  「下游。」

  「家裡呢?」

  「帶。」

  「縣裡呢?」

  「你還真把自己當官?」

  楊二三沒答。

  這問題以前很簡單。

  他只是楊家十二畝田的少年。

  現在腰上有縣牌。

  南渡有人認識他。

  倉里有人等他決定先搬哪一囤。

  「我不知道。」

  趙承禮點頭。

  「這才對。」

  「什麼對?」

  「真到了那天,誰提前說自己一定不走,都在騙人。」

  楊二三看河。

  趙承禮最後留的一條長船正在上游。

  它回來以後,可能繼續為趙家跑。

  也可能被縣裡征。

  也可能某一天,載著趙承禮自己離開。

  沒有人知道。

  這一次,楊二三沒有把它寫進任何表。

  有些選擇,只能等人自己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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