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七日,顧莊開倉。
不是被縣裡逼。
顧崇自己來找縣令。
「放八十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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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令第一反應是:「條件?」
顧崇道:「沒有新條件。」
屋裡幾個人都看他。
「為什麼?」
「莊外聚了人。」
「多少?」
「二百上下。」
「流民?」
「一半是。」
「另一半?」
「附近佃戶、附戶。」
「鬧?」
「要糧。」
縣令皺眉。
「你們莊裡沒發?」
「發了。」
「還聚?」
「他們不信後面還有。」
這和南渡一樣。
只是規模更大。
顧莊若自己開倉,很可能被搶。
「所以你想讓縣裡去?」
「讓縣裡定量,顧莊出糧。」
「你怕擔名?」
「我怕莊門被沖。」
仍然是利益。
縣令答應。
顧莊門外果然一片人。
沒人拿刀。
卻有很多棍。
有些只是拐杖。
有些明顯是打人的。
顧崇站門裡,不出去。
陳阿蠻道:「他讓我們頂前頭。」
「縣裡本來就是來頂。」
「那我頂你前面。」
「為什麼?」
「你挨打沒我扛。」
這話很有道理。
楊二三沒有拒絕。
發糧不能照南渡。
這些人大多有家、有田、有莊籍。
只是一時缺。
顧崇給出莊簿。
楊二三沒照著直接發。
先把能確認的自家附戶和附近佃戶分開。
「為什麼分?」
「顧莊有義務先穩自己的人。」
顧崇看他一眼。
沒有反對。
第一輪每戶一斗。
帶幼兒多的加。
病者另列。
人群仍躁。
有人喊:「一斗能吃幾日!」
楊二三沒有說「後面還有」。
因為顧崇沒答應後面一定有。
他只說:
「今日八十斛。」
「今日發完?」
「按冊發,剩下多少現場算。」
「明日呢?」
「明日再定。」
有人罵。
「又騙!」
這一次顧崇從門裡出來。
「明日若莊裡還在,我再開四十斛。」
人群安靜一點。
楊二三回頭看他。
「你確定?」
顧崇低聲道:「現在只能確定明日。」
這是趙承禮式的回答。
也是亂世里越來越常見的回答。
八十斛發到下午,還剩十一。
沒有搶。
沒有死人。
顧崇的莊門保住。
縣裡也多了一處不需要運船的供糧點。
這讓錢唐本身的壓力稍松。
縣丞後來問:「顧莊為什麼突然肯開?」
楊二三道:「不開,他自己先亂。」
「所以還是為了自己。」
「嗯。」
「那你為什麼看起來挺滿意?」
「為了自己也能做對大家有用的事。」
縣丞看他。
「你現在越來越像趙承禮。」
「別這麼說。」
「你怕?」
「有點。」
顧莊開倉後的第二日,聚在莊外的人果然少了一半。不是所有人都領到了更多糧,而是很多人終於知道顧莊願意繼續開倉。
顧崇也因此把原定四十斛加到五十斛。縣令沒有要求,他自己加。
「為什麼?」楊二三問。
「昨日沒沖門。」
「所以今日多放?」
「對。」
顧崇像在做一筆回報明確的買賣:莊門穩,糧就多放;莊門亂,倉就關。
這種機制不高尚,卻有效。楊二三讓人把發糧日期、戶數和餘糧都公開掛在莊門邊。顧崇原本嫌麻煩,看到第二日人群更安靜以後,也不再反對。
到了第三日,顧莊自己的人已經會主動告訴外面:「今日五十,明日再看。」公開不等於承諾未來,卻能讓今天少一點猜。
開倉第三日,顧莊外第一次有人主動離開隊伍,說家裡還能撐兩日,把今日的一斗讓給更急的。只有一戶,卻讓顧崇很意外。
「以前怎麼沒人讓?」
楊二三道:「以前不知道明日還有沒有。」
當未來完全不可見時,人人只會先抓今天。顧莊連續三日按時開倉以後,有些人終於敢把一斗往後挪。
顧崇看著莊門外的人,半晌道:「你那個四十七日,原來不是只算糧。」
楊二三沒有解釋。現在連他自己也很少把那張表只當糧表。
顧莊連續開倉後,縣裡把這一套做法抄給另外兩處莊子:每天只承諾當日數量,現場公開餘量,第二日重新確認。並不是所有莊子都願意照做,但至少其中一處試了。
三日後,那處莊外原本聚著的人也散了大半。
陸老六說:「你這回不用自己一家家跑,法子會自己跑。」
楊二三聽完反而更謹慎。法子一旦離開原場景,條件也會變。別人照抄,不代表一定有同樣結果。
顧莊開倉的第五日,顧崇把莊外最後一張發糧表收起來,對楊二三說:「這幾日我算明白一件事。開倉不是把糧給出去,是拿糧買時間。」楊二三笑:「趙承禮會喜歡這句話。」顧崇哼了一聲:「別把我跟他放一起。」
顧莊這幾日的開倉帳最後由顧崇自己抄了一份給縣裡。不是交底倉,只交每日放出數和剩餘區間。楊二三發現,對方已經開始學會在「可核」與「不可全露」之間留界。合作幾個月後,雙方的方法正在互相改變。
夜裡,顧崇單獨把楊二三叫到舊倉邊。
「你問過顧延壽。」
「嗯。」
「我又想起一件事。」
楊二三停住。
「前年塌倉後,楊衡來找他,不止為糧。」
「還為什麼?」
「量斗。」
「哪只?」
「趙家送來的小斗。」
楊二三心裡一緊。
「我爹已經發現?」
「應該。」
「顧延壽怎麼說?」
「說斗不是顧莊做的。」
「那誰?」
「他沒說。」
「後來?」
「楊衡還去過一次縣城。」
「找誰?」
顧崇搖頭。
「我不知道。」
「什麼時候?」
「病前五六日。」
又一個節點。
楊衡在死前,不只找過趙承禮、顧延壽。
還去過縣城。
找了誰,暫時空白。
顧崇道:「我告訴你這個,不是幫你查父仇。」
「我知道。」
「為什麼?」
「你希望我以後別把顧莊所有事都算在趙承禮頭上。」
顧崇看他一會兒。
「你越來越難騙。」
「我以前很好騙?」
「你以前只認數字。」
「現在呢?」
「開始認誰給的數字。」
這句話,楊二三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