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富陽方向第一次出現旗。
不是官旗。
沈家一條下行船回來時,老鮑說在上游看見有人立了一面白布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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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什麼?」
「遠,看不清。」
「多少人?」
「河岸幾十。」
「有兵器?」
「有。」
「船呢?」
「兩條小船被攔。」
「你怎麼過?」
「我走對岸。」
沈青禾問:「沒人追?」
「他們忙著查上行。」
又是上行。
楊二三讓老鮑畫位置。
不是富陽縣城。
是更上游一個渡口。
「唐寓之的人?」
老鮑搖頭。
「誰知道。」
縣衙下午收到一份更明確的文書。
富陽附近聚眾者已開始攻奪小渡,殺傷差役。
新城一帶響應者增加。
縣令看完,立即把城外長船全重新登記。
趙承禮沒有來。
顧崇來了。
「顧莊兩條船要撤。」
縣令問:「去哪?」
「錢唐城下游。」
「為什麼?」
「保人。」
「誰?」
「莊裡老人孩子。」
「現在?」
「現在。」
縣令臉色難看。
「征糧還沒交完。」
「糧交。」
「船呢?」
「留一條。」
「原來三條,縣調一條,你們自己還兩條。」
「對。」
「只留一條?」
顧崇道:「莊裡也要活。」
這句話沒有錯。
可所有人都開始保自己時,公共運力會迅速塌。
楊二三問:「撤多少人?」
「七十餘。」
「帶多少糧?」
「自帶。」
「走幾趟?」
「至少三趟。」
「那縣調長船會被你們占多久?」
「我們的船。」
「其中一條已入縣調冊。」
顧崇沉默。
這就是合同一樣的東西。
危機沒到最壞時,大家都願意談條件。
真到要撤家人時,紙上的承諾開始疼。
縣令最終不許撤縣調那條。
顧莊另外兩條可以走。
條件:
先完成一趟軍糧待運。
顧崇接受得很慢。
「若路上出事?」
縣令道:「你們自己決定走不走。」
顧崇看楊二三。
「你算呢?」
「我不替你算家人該不該走。」
「你不是算所有事?」
「那你算什麼?」
「算這條船走了以後,縣裡少多少。」
顧崇笑了一下。
「有時候我真羨慕你。」
「為什麼?」
「把人變成數以後,好像就不用怕。」
楊二三看著他。
「我更怕。」
顧崇沒笑了。
顧莊撤人並不順。第一條船開到一半,兩個佃戶家庭也想跟著上,被莊丁攔住。雙方差點動手。
佃戶問:「顧家老人能走,我們老人為什麼不能?」
顧崇站在岸邊,沒有答出好聽的話,只說:「船是顧莊的。」
縣役也沒法逼顧莊把私船讓出來。最後兩戶人家自己湊錢,擠進另一條商船。
楊二三聽說後很久沒說話。接人名單里的倫理問題,在顧莊碼頭直接變成了誰能上船。
沈青禾問:「你是不是又想管?」
「管不了。」
「那記著?」
「記著。」
不是所有不公平都能靠一張縣牌改掉。有些時候,他只能先保證公共的船別被同一種人全部拿走。
顧莊撤人消息傳到南渡後,又引起一陣恐慌。有人說「大戶都跑了,錢唐還守什麼」。
縣裡沒有否認顧莊撤人。陸老六直接讓人說明:撤的是老人孩子,顧莊糧倉仍開,縣調船仍留一條。
這回沒有喊「局勢穩定」。只把事實一項項說清。
楊二三發現,越到後面,最容易引發恐慌的往往不是壞消息,而是半截消息。『顧莊走了』和『顧莊先送老人孩子』完全是兩件事。
顧莊撤人的三趟船最終只走了兩趟。第三趟原定第二日出發,顧崇臨時取消,因為上游急報說下游某處也開始查船。
那些已經收好包袱的人只能再回屋。
一個顧氏老人罵了顧崇半日。顧崇一句沒還。
楊二三後來聽說,忽然覺得所謂『提前撤』也沒有想像中那麼穩。路一變,連有船有錢的人也只能等。
顧莊撤人的消息也讓趙塢跟著緊了一次。趙承禮沒有再撤更多人,卻把帳房和船工家屬重新登記。沈青禾看完只說:「現在大家都開始做名單。」楊二三沒有接話。名單越多,越說明每家都在為最壞的時候決定誰先走。
顧莊第二批撤人前,縣裡特意派人核了船載量,防止名義撤人、實際夾帶大量糧。顧崇沒有反對,只要求同樣的檢查也用在趙家和其他大戶。縣令答應。大戶之間彼此盯著,反而讓規則更難偏向一家。
顧莊第一批撤人船臨開前,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忽然不走,說要等孫子從田裡回來。全船人等了半個時辰。顧崇急得罵,最後還是等。楊二三聽說後覺得很荒唐,卻又明白:再精密的撤人名單,只要碰上一個老人不肯走,整條船期都會變。
顧崇後來把撤人名單抄給縣裡一份,不寫身份,只寫人數、船次和自帶糧。楊二三看完才發現,七十餘人要走,光途中口糧就占掉數斛。撤人從來不是把人口從表上刪掉那麼簡單,走之前仍要吃,船也要載。
當天夜裡,顧莊第一批老人孩子上船。
楊二三沒有去看。
沈青禾去了。
回來以後說,名單上那幾個「該接的人」里,有兩個也上了船。
「誰?」
「一個顧莊老帳房。」
「另一個?」
「一個女人,帶兩個孩子。」
「什麼身份?」
「聽說是顧氏旁支寡婦。」
「其餘名單?」
「不知道。」
接人名單沒有再擴大。
卻開始變成具體的人。
縣裡這邊,軍糧第一批一百斛已經備齊。
吳郡催第二批。
四十七日模型的下限被壓到三十六。
上限四十。
沈青禾看了新表。
「又回去了。」
「嗯。」
「前幾日還四十四。」
「征糧、撤船。」
「你不煩?」
「煩。」
「那你怎麼一點都看不出來?」
「看出來有用?」
「至少別人知道你煩。」
楊二三想了想。
「我肩傷那陣,你們不是知道我疼?」
「那是你臉白。」
「現在也可以臉白。」
沈青禾笑出聲。
難得。
河面上,顧莊第二條撤人船緩緩下行。
遠處上游,天邊看不見旗。
可所有船都知道那裡已經有人立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