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糧令後的第三天,南渡有人來鬧。
不是搶。
是問。
「縣裡有糧往外送,為什麼我們粥里越來越稀?」
問的人姓孫。
帶一家七口從富陽下來。
在南渡住了二十多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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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拿棍。
只是把一碗稀得能照見底的粥放在木案上。
「你們說糧不夠。」
「可昨夜我親眼看見三車糧進官倉。」
縣役解釋:「那是征糧。」
孫某聽完更怒。
「征去哪裡?」
「上面。」
「上面的人要吃,我們就不吃?」
這話立刻引來一片附和。
楊二三到時,縣役已經準備把人趕走。
「等等。」
他先看那碗粥。
確實稀。
「今日少了多少?」
管粥的人說:「每人減兩成。」
「誰定?」
「縣丞。」
「為什麼?」
「官倉要留征糧。」
消息沒傳清。
南渡只知道自己少。
不知道為什麼少。
可就算知道,也未必接受。
楊二三去找縣丞。
「南渡不能再減。」
「那征糧從哪補?」
「市場。」
「趙家。」
「停了。」
「顧莊。」
「也在備征。」
縣丞看他。
「所以你告訴我誰先吃?」
問題終於落到最難的地方。
南渡流民。
本地貧戶。
縣役。
征糧。
種糧。
沒有一項是「可以不吃」。
楊二三把人分成的那些類別重新拿出來。
病者。
幼兒。
無自養能力。
半自養。
全自養。
縣丞看得不耐煩。
「你想減誰?」
「先減還能自己掙到一部分的。」
「流民會罵。」
「會。」
「本地貧戶呢?」
「不能因為沒住南渡就漏掉。」
「怎麼找?」
「里正。」
「你又加事。」
「是。」
縣丞坐了很久。
最後決定:
南渡不再統一減兩成。
病者、幼兒、無自養者恢復舊量。
部分自養者減。
完全自養者停縣糧,只保緊急。
本地貧戶由里正另報。
孫某聽到新規時沒有滿意。
「我能幹活,所以我少?」
「你做工有飯。」
「可我七口。」
「你家老人孩子不減。」
「我自己減。」
「對。」
孫某瞪著楊二三。
「你算得倒清楚。」
「嗯。」
「若我明日找不到活?」
「再報。」
「誰信我?」
「你住哪一棚?」
「第三棚。」
「棚里有人記。」
制度一複雜,連公平都要靠更多記錄。
楊二三越來越清楚,這種辦法一定會漏。
有人會鑽。
有人會被錯過。
可統一減兩成看起來最簡單,傷的反而是最弱的人。
南渡的新規公布以後,有人立刻開始裝病。一個二十多歲的男人連續兩日說腿疼,不去幫工,卻照領全糧。陳阿蠻看不慣,直接把人從席上拖起來。
楊二三攔住他:「你會看病?」
「不會。」
「那別打。」
最後請來醫者,只看出舊傷,確實不適合重活,但能做輕活。縣裡於是把他調去抄木牌、看火盆。
男人起初覺得丟臉,第三日卻自己來問能不能多做半日換一份豆。
這件小事讓楊二三把「能不能做工」改成「能做什麼工」。一個不能扛包的人,不代表只能被供養。分類越粗,越容易把人逼到假的一邊。
陸老六聽完說:「你遲早把南渡每個人會不會縫鞋都記上。」
楊二三說:「若縫鞋真能換飯,就記。」
本地貧戶名單一開,最先來爭的反而不是窮戶,是里正。每里都怕自己報得多,縣裡以後就認定這裡最窮;報得少,又怕真有人餓死。
楊二三不讓里正只交名字,還要寫「為何需要最低口糧」:無田、病、寡居、災損。這樣至少能看出理由,不至於全憑關係。
第一輪九十餘口裡,最後刪掉十一口,又補進十六口。數字反而更大。
陸老六道:「你是不是天生跟小數過不去?」楊二三說:「小得漂亮不一定真。」
名單最後交到縣令手裡時,縣令沒有問為什麼多了五口,只問:「這些人若不補,會怎樣?」
楊二三說:「最差的先賣東西,再借,再欠,最後才來縣裡。」
縣令道:「也就是說,等他們來鬧時,代價更大。」
「對。」
於是本地貧戶最低口糧沒有被單列成賑濟,而是併入里正日常發放。這樣他們不必先把自己變成『南渡流民』才能被看見。
第三日,一個原本被列入最低口糧的老婦主動退出。她兒子從下游回來,帶了兩斗米。里正來問要不要等月底再刪,楊二三當日就劃掉。救濟若只進不出,很快會變成另一種假帳。
同一天,南渡還來了一戶不肯接受減糧的人。男人說自己雖然能做工,可東家只管一頓。楊二三讓棚頭核實,果然如此,於是改成只減半份。這個例子很快傳開,之後再有人申訴,不再只靠吵,先找幫工約定和棚頭記錄。
新規跑滿三日以後,南渡總發糧量沒有明顯增加,抱怨卻少了。最弱的人吃回原量,能做工的人少領一部分。縣丞看著總數說:「原來不是糧不夠,是以前分得太笨。」楊二三沒接這句。糧仍然不夠,只是同樣的缺口落在不同人身上,結果會差很多。
當天夜裡,他去看本地貧戶名單。
裡面有三娘認識的一戶。
女人丈夫死了,兩個孩子。
過去從沒去南渡領糧。
因為「不是逃民」。
周氏給她送過兩次豆。
楊二三問母親:「你為什麼沒說?」
周氏反問:「你每天算全縣,還要我提醒這一家?」
一句話讓他很難受。
危機一開始,所有目光都盯著突然湧來的人。
原本就在錢唐、一樣吃不飽的人反而容易消失。
第二天,縣裡把本地貧戶也納入最低口糧。
數量不多。
九十餘口。
糧表又少。
陸老六看著新數嘆氣。
「你怎麼每次找得更清楚,糧就更不夠?」
「因為以前少算了嘴。」
「那乾脆別找。」
楊二三看他。
陸老六自己先笑。
「我隨口。」
「最好別讓縣令聽見。」
「他可能真會考慮。」
征糧第一批五十斛出倉那日,南渡沒有再鬧。
孫某站在隊伍里,遠遠看著糧車走。
沒有罵。
也沒有理解。
只是輪到他時,接過自己那碗少一點的粥。
楊二三忽然覺得,有些決定沒有「讓所有人接受」這種結局。
只有誰承擔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