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一,南渡起火。
半夜。
先燒的是最外側一間草棚。
風從西北來,火一著便貼著棚頂往東竄。
陳阿蠻第一個衝進去。
不是因為勇。
是因為他就在值夜。
「水!」
南渡靠河。
水不缺。
缺桶。
缺人。
更缺的是秩序。
有人提著包袱往外跑。
有人回頭找孩子。
有人擠在棚口。
最危險的不是火本身。
是幾百人同時往一處出口沖。
楊二三趕到時,第一間棚已經燒穿。
「別往縣城跑!」
縣役在喊。
沒人聽。
「往河邊空地!」
還是沒人聽。
陳阿蠻從火里背出一個老人,直接把人放地上。
「二三!你別喊了!」
「那怎麼辦?」
「把路堵出來!」
一句話提醒了他。
人不會因為你說「往那邊」就往那邊。
得讓另一邊走不了。
楊二三立刻讓縣役把通往城門的小路橫兩輛空車。
只留去河灘的寬路。
這下不用喊。
人群自然往寬處走。
沈青禾帶船工從碼頭趕來,把幾條濕麻繩拉成長線。
「過線的人去河灘,沒過的別回頭!」
麻繩不是牆。
卻讓混亂有了邊界。
火燒掉三間棚。
沒有死人。
兩人燙傷。
一個孩子踩傷腳。
糧倉沒燒。
可第二天早上,謠言已經變成:
南渡糧倉被燒了。
縣裡沒糧。
流民要衝城。
橋東米鋪開門不到半個時辰就排隊。
楊二三聽到消息,頭皮發麻。
前幾日好不容易搶回來的時間,一場火可能一夜吃掉。
「先報糧倉沒燒。」他說。
陸老六問:「怎麼報?」
「開門。」
「哪個門?」
「南渡糧倉。」
「讓人看?」
「嗯。」
「怕搶?」
「不開更怕。」
縣丞猶豫很久。
最後同意只開外門。
不發糧。
讓幾名里正和商戶進去看倉,再出來自己說。
趙承禮也來了。
他站在門口看了看。
「這回你學聰明了。」
楊二三沒理。
「火誰放的?」趙承禮問。
「不知道。」
「你覺得人為?」
「現在不猜。」
火源在外棚。
可能是取暖火盆翻。
也可能有人縱火。
沒有證據前,任何猜測都會把人群推向新的敵人。
火勢壓住後,最難的是點人。南渡登記冊上三百多人,真正住棚里的數字每天都變。有人已經去莊戶幫工,有人夜裡回來,有人白日離開。若只拿總冊挨個喊名字,天亮都點不完。
范五提議按棚點。每棚設一個臨時領頭,只報「本棚多少、缺誰」。顧四娘騰出的舊屋也算一個點。半個時辰後,所有安置點都回報,沒有失蹤。
楊二三把這種做法記下。過去他總想直接掌握每一個人。人多以後,信息必須分層。縣裡不可能每次都認識三百張臉,只能讓十幾處小單元先各自說清,再往上匯。
陸老六道:「這就是里正幹的事。」楊二三愣了一下。自己繞了一圈,很多所謂新辦法,古人早就有類似結構。區別只是眼下的流民沒有穩定里籍,只能臨時重建一層。
這讓他少了幾分「我有新法」的興奮。很多複雜問題,不是過去的人沒想過,而是原來的制度在突然流動的人群面前暫時失靈。
火後還有一件更麻煩的事:三十多戶人把包袱全抱到了河灘,不肯再回棚。即便火已經滅,他們也怕夜裡再燒。
縣裡沒那麼多新屋。若所有人都露宿,第二日病者只會更多。楊二三讓人把沒燒到的棚逐間檢查,當著住戶的面拆掉所有離草蓆太近的火盆,再把夜間取暖點集中到棚外土坑。
有人仍不肯回。杜安先帶一家進去。他說:「我五口都住,真再燒我先跑。」這比縣役勸半天都有用。
范五也跟著回。兩個人不是官差,反而更能讓人信。楊二三站在旁邊忽然明白,秩序不是永遠從有牌的人往下壓。有時候要從人群里先有人願意做第一步。
當晚回棚的人超過八成。剩下的縣裡允許在河灘臨時過一夜。第二天無新火,才陸續搬回。
火後第二日,沈青禾把三條船上的備用水桶都加了一隻。老鮑嫌占地方,她只說:「一隻桶少裝不了多少貨,真著火時少一隻就要命。」同樣的事在倉里也發生:每處都開始固定留兩隻水缸。沒人寫成什麼大規矩,只因為大家都見過那一夜。
縣丞隨後讓南渡每晚熄大火、留小火,值夜人換班時必須親手交接火盆位置。陳阿蠻嫌囉嗦,卻執行得最認真,因為他比誰都清楚那夜從棚里背人出來有多亂。
午後查到一點結果。
旁邊草蓆燒得最重。
更像意外。
陳阿蠻不甘心。
「就這麼算了?」
「先按意外。」
「萬一不是?」
「有新證據再改。」
「你現在什麼都能改。」
「本來就該改。」
火災後的第二次重算很難看。
市場成交驟降。
橋東兩鋪惜售。
南渡棚重建需要木料和人。
一部分流民因恐慌準備離開錢唐,短期反而少吃縣糧。
可他們離開又會把恐慌帶到別處。
楊二三最後把範圍調回三十二到三十四日。
陸老六嘆氣。
「昨天三十五。」
「嗯。」
「一把火燒掉一天?」
「燒掉的不是糧。」
「是信?」
楊二三看他。
陸老六自己先皺眉。
「這話怎麼像你以前會說的怪話。」
「別說。」
「我也覺得難聽。」
兩人都笑了一下。
傍晚,顧四娘帶著兩個女人來南渡。
「我那舊屋還能再塞一戶。」
「你自己呢?」
「我住原屋。」
「田契的事?」
「顧莊沒來拿。」
「為什麼?」
「可能你們問了一回,他們嫌麻煩。」
她說得像無所謂。
可楊二三知道,那一車舊糧的證詞至少讓事情慢了下來。
邵五也送來一批新木料。
范五幫著搭棚。
先前那些散開的線,又在火後聚到一起。
這一夜,南渡重新點火盆時,每個火盆旁都挖了一圈淺土。
陳阿蠻親自挨個踢。
「這個離草太近。」
「那個加土。」
有人罵他煩。
他直接罵回去。
楊二三站在遠處看。
有些制度不是縣令寫出來的。
是燒過一次以後,所有人都知道下一次不能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