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算盡南北朝>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七日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七日

2026-09-16 11:48:31 作者: 淨舟渡寒江
  十二月初五,縣糧表第一次重新出現「四十七」這個數。

  不是第四十七天。

  是從今日往後算,按當前糧、船、人和市場成交,最好的那一檔終於又能撐到四十七日上下。

  楊二三盯著紙看了很久。

  三個月前,原來的四十七日基線失效時,他一度只剩三十餘日。後來流民增加,南渡起火,船被征,數字反覆上下。

  三十二。

  三十五。

  三十四。

  三十七。

  每搶回一天,都不是憑空。

  趙承禮放六十斛糧,往後。

  杜安一家開始自養,往後。

  沈家短線恢復,往後。

  南渡起火,往前。

  北邊準備征運,往前。

  到今天,幾件好事碰在一起。

  南渡分散安置已經過半。

  趙家第二批糧入市。

  顧莊也放了一批舊粟。

  沈家修好的船恢復長線。

  北邊那張催運文書暫時沒有變成正式征糧。

  楊二三重算三遍。

  範圍:

  四十四到四十七日。

  縣丞看見時,第一句不是高興。

  「你確定?」

  「不確定。」

  「那你寫四十七?」

  「上限。」

  「下限四十四。」

  「嗯。」

  「所以還沒真正回來。」

  「差不多。」

  縣丞把紙拍桌上。

  「你這個人怎麼連好消息都說得這麼難聽。」

  陸老六在旁邊道:「習慣就好。」

  楊二三沒有笑。


  他知道這不是勝利。

  真正危險的條件一個都沒有徹底消失。

  富陽還亂。

  流民還來。

  船仍緊。

  秋糧雖已陸續入倉,卻不是所有田都能順利收。

  四十七隻是從「絕不可能」重新變成「可能」。

  可縣裡的人還是很快知道了。

  不是楊二三說的。

  是糧商先感覺到縣裡不再急著到處找船,南渡發糧也穩定。橋東米價連續三日沒有漲。

  有人開始說:

  「最難的時候過去了。」

  楊二三聽到這句話,比聽到「要斷糧」還警惕。

  最難的時候若真過去,當然好。

  可「覺得過去了」,會讓很多剛建立的準備自己鬆掉。

  果然,第二天就有人來找縣丞。

  要求撤掉南渡一處小倉。

  「人都分出去一半了,守這麼多倉浪費縣役。」

  要求恢復所有民船自由。

  「總不能一直登記。」

  還要求把官倉五日底糧降回三日。

  「秋糧已經到了。」

  每個理由都說得通。

  縣令也有些動搖。

  「總不能把錢唐永遠當要亂。」

  楊二三道:「不能。」

  「那你反對撤?」

  「分開撤。」

  「怎麼分?」

  「先撤最不影響回頭的。」

  縣令問:「什麼叫回頭?」

  「若明日情況再壞,能不能一天恢復。」

  南渡小倉可以少糧,倉不拆。

  民船登記可以簡化,不取消船名和去向。

  官倉底糧可以從五日降到四日,不直接降三日。


  縣令皺眉。

  「你這叫撤?」

  「叫松。」

  「有什麼區別?」

  「鬆了還能再緊。」

  趙承禮若在,大概會喜歡這個說法。

  他一直都在留路。

  縣令最終采了大半。

  南渡小倉只留十二斛周轉糧。

  普通短程民船取消逐船查艙,只登記人數和去向。

  官倉底糧四日。

  錢唐第一次從「危機準備」往正常走了一小步。

  沈青禾聽到消息後,第一反應是算自己能多接幾趟貨。

  「短程船不用每趟等查艙,至少省半個時辰。」

  「你看,放鬆有好處。」

  「本來就有。」

  「那為什麼你前些日子還嫌船不夠?」

  「因為前些日子就是不夠。」

  她說得理所當然。

  情況變,做法就變。

  楊二三反而笑了。

  自己花幾個月才真正學會的東西,跑船的人每天都在做。

  午後,他去南渡看最後一批遷出去的人。

  范五正在幫杜安抬一隻破木箱。

  邵五趕車來接另一戶。

  顧四娘站在舊屋門口,嫌兩個新住戶把柴堆得擋路,罵得很響。

  這些人在紙上曾經分別是:

  黑籌。

  證人。

  車夫。

  流民。

  現在混在一起,很難再用一個詞概括。

  陳阿蠻問:「你那四十七日真回來了?」

  「上限。」

  「我不懂上限。」

  「就是最好能到。」

  「那就算回來了。」

  「你怎麼比縣丞還會省事。」

  陳阿蠻笑。

  「以後是不是不用天天守倉?」

  「暫時還要。」

  「我就知道。」

  四十四到四十七日這個範圍在縣衙只放了半日,陸老六便主動把最上面的「四十七」用紙蓋住。

  楊二三問:「幹什麼?」

  「省得有人只看最大的。」

  縣丞竟然贊同:「以後報我先報下限。」

  楊二三沒有反對。過去他總擔心別人嫌自己數字太保守,現在卻發現另一個問題:人天然愛記最好聽的那個數。說「四十四到四十七」,很多人轉身就只剩「四十七」。

  於是縣裡對外仍不公布天數。內部也改成先看下限、再看上限。四十四意味著如果幾個條件一起變壞,準備至少要按四十四做;四十七隻是條件順利時爭到的餘量。

  陳阿蠻聽完很不滿:「好不容易回到四十七,你們還不讓說。」楊二三說:「等真撐過再說。」

  「什麼時候算撐過?」

  「等不用再算。」

  陳阿蠻想了很久:「那不是永遠算不完?」

  楊二三一時竟答不上來。

  傍晚,縣衙收到富陽新來的急報。

  唐寓之聚眾的人數在增。

  幾處莊落已經不再聽縣中差遣。

  還有消息說,新城方向有人開始公開響應。

  縣丞剛剛鬆開的眉頭又皺回去。

  「你那四十七……」

  楊二三已經把新文書放到桌邊。

  「先別改。」

  「為什麼?」

  「這只是消息。」

  「等坐實?」

  「等看它先碰到哪一項。」

  「船?」

  「可能。」

  「流民?」



  「征糧?」

  「也可能。」

  縣丞看著他。

  「你現在是真不肯先猜了。」

  「猜可以。」

  「那你猜。」

  楊二三想了想。

  「最先來的可能不是刀。」

  「是什麼?」

  「船價。」

  第二天一早,沈青禾派人來。

  上行長船的價,一夜漲了兩成。

  縣丞聽完,半天沒說話。

  陸老六倒笑了。

  「這回讓你蒙中。」

  楊二三搖頭。

  「不是蒙中。」

  「那是什麼?」

  「趙承禮早就教過我們。」

  真正要出事時,最先變的往往不是刀。

  是那些知道路的人,先給自己的命重新開了價。

  楊二三把「四十四到四十七」旁邊添了一行。

  上行船價上漲兩成。

  尚未重算。

  那張紙上,四十七終於回來了。

  也只回來了一夜。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