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五,縣糧表第一次重新出現「四十七」這個數。
不是第四十七天。
是從今日往後算,按當前糧、船、人和市場成交,最好的那一檔終於又能撐到四十七日上下。
楊二三盯著紙看了很久。
三個月前,原來的四十七日基線失效時,他一度只剩三十餘日。後來流民增加,南渡起火,船被征,數字反覆上下。
三十二。
三十五。
三十四。
三十七。
每搶回一天,都不是憑空。
趙承禮放六十斛糧,往後。
杜安一家開始自養,往後。
沈家短線恢復,往後。
南渡起火,往前。
北邊準備征運,往前。
到今天,幾件好事碰在一起。
南渡分散安置已經過半。
趙家第二批糧入市。
顧莊也放了一批舊粟。
沈家修好的船恢復長線。
北邊那張催運文書暫時沒有變成正式征糧。
楊二三重算三遍。
範圍:
四十四到四十七日。
縣丞看見時,第一句不是高興。
「你確定?」
「不確定。」
「那你寫四十七?」
「上限。」
「下限四十四。」
「嗯。」
「所以還沒真正回來。」
「差不多。」
縣丞把紙拍桌上。
「你這個人怎麼連好消息都說得這麼難聽。」
陸老六在旁邊道:「習慣就好。」
楊二三沒有笑。
他知道這不是勝利。
真正危險的條件一個都沒有徹底消失。
富陽還亂。
流民還來。
船仍緊。
秋糧雖已陸續入倉,卻不是所有田都能順利收。
四十七隻是從「絕不可能」重新變成「可能」。
可縣裡的人還是很快知道了。
不是楊二三說的。
是糧商先感覺到縣裡不再急著到處找船,南渡發糧也穩定。橋東米價連續三日沒有漲。
有人開始說:
「最難的時候過去了。」
楊二三聽到這句話,比聽到「要斷糧」還警惕。
最難的時候若真過去,當然好。
可「覺得過去了」,會讓很多剛建立的準備自己鬆掉。
果然,第二天就有人來找縣丞。
要求撤掉南渡一處小倉。
「人都分出去一半了,守這麼多倉浪費縣役。」
要求恢復所有民船自由。
「總不能一直登記。」
還要求把官倉五日底糧降回三日。
「秋糧已經到了。」
每個理由都說得通。
縣令也有些動搖。
「總不能把錢唐永遠當要亂。」
楊二三道:「不能。」
「那你反對撤?」
「分開撤。」
「怎麼分?」
「先撤最不影響回頭的。」
縣令問:「什麼叫回頭?」
「若明日情況再壞,能不能一天恢復。」
南渡小倉可以少糧,倉不拆。
民船登記可以簡化,不取消船名和去向。
官倉底糧可以從五日降到四日,不直接降三日。
縣令皺眉。
「你這叫撤?」
「叫松。」
「有什麼區別?」
「鬆了還能再緊。」
趙承禮若在,大概會喜歡這個說法。
他一直都在留路。
縣令最終采了大半。
南渡小倉只留十二斛周轉糧。
普通短程民船取消逐船查艙,只登記人數和去向。
官倉底糧四日。
錢唐第一次從「危機準備」往正常走了一小步。
沈青禾聽到消息後,第一反應是算自己能多接幾趟貨。
「短程船不用每趟等查艙,至少省半個時辰。」
「你看,放鬆有好處。」
「本來就有。」
「那為什麼你前些日子還嫌船不夠?」
「因為前些日子就是不夠。」
她說得理所當然。
情況變,做法就變。
楊二三反而笑了。
自己花幾個月才真正學會的東西,跑船的人每天都在做。
午後,他去南渡看最後一批遷出去的人。
范五正在幫杜安抬一隻破木箱。
邵五趕車來接另一戶。
顧四娘站在舊屋門口,嫌兩個新住戶把柴堆得擋路,罵得很響。
這些人在紙上曾經分別是:
黑籌。
證人。
車夫。
流民。
現在混在一起,很難再用一個詞概括。
陳阿蠻問:「你那四十七日真回來了?」
「上限。」
「我不懂上限。」
「就是最好能到。」
「那就算回來了。」
「你怎麼比縣丞還會省事。」
陳阿蠻笑。
「以後是不是不用天天守倉?」
「暫時還要。」
「我就知道。」
四十四到四十七日這個範圍在縣衙只放了半日,陸老六便主動把最上面的「四十七」用紙蓋住。
楊二三問:「幹什麼?」
「省得有人只看最大的。」
縣丞竟然贊同:「以後報我先報下限。」
楊二三沒有反對。過去他總擔心別人嫌自己數字太保守,現在卻發現另一個問題:人天然愛記最好聽的那個數。說「四十四到四十七」,很多人轉身就只剩「四十七」。
於是縣裡對外仍不公布天數。內部也改成先看下限、再看上限。四十四意味著如果幾個條件一起變壞,準備至少要按四十四做;四十七隻是條件順利時爭到的餘量。
陳阿蠻聽完很不滿:「好不容易回到四十七,你們還不讓說。」楊二三說:「等真撐過再說。」
「什麼時候算撐過?」
「等不用再算。」
陳阿蠻想了很久:「那不是永遠算不完?」
楊二三一時竟答不上來。
傍晚,縣衙收到富陽新來的急報。
唐寓之聚眾的人數在增。
幾處莊落已經不再聽縣中差遣。
還有消息說,新城方向有人開始公開響應。
縣丞剛剛鬆開的眉頭又皺回去。
「你那四十七……」
楊二三已經把新文書放到桌邊。
「先別改。」
「為什麼?」
「這只是消息。」
「等坐實?」
「等看它先碰到哪一項。」
「船?」
「可能。」
「流民?」
「征糧?」
「也可能。」
縣丞看著他。
「你現在是真不肯先猜了。」
「猜可以。」
「那你猜。」
楊二三想了想。
「最先來的可能不是刀。」
「是什麼?」
「船價。」
第二天一早,沈青禾派人來。
上行長船的價,一夜漲了兩成。
縣丞聽完,半天沒說話。
陸老六倒笑了。
「這回讓你蒙中。」
楊二三搖頭。
「不是蒙中。」
「那是什麼?」
「趙承禮早就教過我們。」
真正要出事時,最先變的往往不是刀。
是那些知道路的人,先給自己的命重新開了價。
楊二三把「四十四到四十七」旁邊添了一行。
上行船價上漲兩成。
尚未重算。
那張紙上,四十七終於回來了。
也只回來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