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八日,趙承禮主動來縣衙。
這是第一次。
他沒帶帳。
帶了一張倉單。
「我可以再放六十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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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丞看著他。
「條件。」
「我先說不是送。」
「沒人當你送。」
「價按十日前均價。」
這比現在市價低。
屋裡幾個人都意外。
「第二,」趙承禮道,「縣裡保證我的三條船不征。」
縣丞立刻搖頭。
「不行。」
「那兩條。」
「不行。」
「一條。」
縣丞還是不松。
「趙承禮,你現在是在拿糧換船。」
「對。」
「亂起來船比糧更貴,你比誰都清楚。」
「所以我才換。」
兩個人談得很直。
楊二三在旁邊聽。
六十斛糧能讓錢唐往後拖幾日。
一條能跑長途的寬底船,未來能運多少糧卻算不清。
若拿一條船換六十斛,看眼前划算。
看一個月,不一定。
縣丞問楊二三:「你說。」
「我不說價。」
「那說什麼?」
「先問趙管事為什麼要保船。」
趙承禮看他。
「我要走。」
「去哪?」
「下游。」
「什麼時候?」
「看富陽。」
「富陽更亂,你往下?」
「正因為上游亂。」
「你準備撤?」
「準備。」
縣丞臉色變了。
「你要把糧和船都撤出錢唐?」
「我現在就在賣糧。」
「田呢?」
「田走不了。」
「人呢?」
「願意跟的跟。」
楊二三忽然明白趙承禮所謂「備路」的底。
不是永遠守錢唐。
是給自己留一條撤路。
一旦他判斷錢唐也守不住,就會帶能帶的東西走。
「顧莊也走?」楊二三問。
趙承禮道:「我不知道。」
「你會提前多久?」
「這你也要算?」
「你一走,市場會亂。」
趙承禮沉默。
這就是他沒法只算自己的地方。
他已經大到不能悄悄走。
趙塢船一撤,所有人都會覺得局勢壞到必須逃。
「所以我先放糧。」趙承禮說。
「讓大家覺得你還在?」
「讓大家別盯我。」
「你賣六十斛,是買離開的安靜。」
趙承禮笑了一下。
「二郎,你越來越討厭了。」
縣丞最後沒有答應「不征船」。
只答應:
若趙家船執行完兩趟縣調,可保留一條自用長船,不再臨時徵用。
趙承禮接受。
六十斛分三日投放市場。
不是進官倉。
這樣既穩價,也不讓人看見縣裡突然多了一大批糧而再次搶購。
縣丞答應方案前,讓人核了趙家六十斛糧的實物。趙承禮沒有不耐煩,反而主動讓開倉門。六十斛分在兩處,不是一個倉。楊二三一看就知道,這是趙承禮「分倉」的老習慣。
「你以前就這麼放?」楊二三問。「我年輕跑船時,一船貨翻過一次。」趙承禮道,「從那以後,值錢的東西不放一處。」
「所以前年東倉那批糧你也分過?」楊二三順口問。
趙承禮動作停了一瞬。「你又繞回來。」
「只是問。」
「那批是顧莊的事。」
「你運的。」
「我運,不等於我買。」
這一句把舊案又推開一層。楊二三一直把趙承禮視作「人、船、倉」的中心,可如果他只是執行一部分運糧,那真正決定報損、轉倉的人仍可能在顧莊。
他沒有在今天追下去。六十斛糧正要進市場,趙承禮也正在跟縣裡談船。把所有舊帳同時攤開,只會讓眼前的合作當場斷掉。
這不是放棄。只是第一次主動把「現在必須解決」和「以後必須追」分開。
趙家六十斛糧開始投市後,橋東很快出現一個小變化:有人不再一開門就搶購,而是等到下午看價。沈青禾說,這是因為大家知道趙家三日都會開倉,不必第一刻就搶。
楊二三讓人把三日的成交時辰記下來。第一日一早擠,第二日分散,第三日下午甚至還有餘。總量差不多,擁擠卻明顯下降。
縣丞問:「這也要記?」楊二三說:「以後再放糧,不要一口氣放完。告訴大家明天還有,比今天多放十斛可能更有用。」
趙承禮聽見後笑:「現在知道我為什麼不一次賣六十了?」
「你本來就是這麼想?」
「一半。」
「另一半?」
「一次賣完,價跌得太狠。」
還是生意人。
楊二三反而放心。若趙承禮突然所有行為都只為了救人,才不可信。自利和穩市可以同時存在,這才是他。
三日投糧結束,趙家確實按約停在六十斛,沒有趁市場穩住後再抬價。縣丞因此第一次把趙承禮列進「可議的人」,而不是單純「要防的人」。楊二三聽見這個說法,只提醒一句:「可議不等於可信。」縣丞回他:「官府若只跟可信的人做事,很多事都不用做了。」
談完以後,趙承禮沒有立刻走。
他看了楊二三一眼。
「你爹當年也問過我,為什麼要給自己留路。」
屋裡一下靜。
楊二三手指停住。
「他問過?」
「問過。」
「什麼時候?」
「塌倉之後。」
「你怎麼答?」
「我說做生意的人不能把所有東西放一個地方。」
「他信麼?」
「不信。」
「然後?」
趙承禮看向門外。
「他覺得糧既然是莊裡的,就該留給莊裡。」
「你覺得呢?」
「誰買的,誰的。」
「那批糧是誰買的?」
趙承禮沒答。
「顧莊?」
還是不答。
縣丞看了看兩人,沒有插話。
趙承禮最後只說:
「你爹的死,不是因為問了我這句話。」
楊二三呼吸微微一頓。
「你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
「你每次看我,都像想從我臉上找毒藥。」
這句話很難聽。
卻把一條可能性輕輕推開了一點。
不是證據。
只是趙承禮第一次主動提楊衡的死。
「那他為什麼死?」
「病死。」
「你確定?」
「我只確定我沒殺。」
「我憑什麼信?」
「你不用信。」
趙承禮走了。
楊二三沒有追。
陸老六問:「這算線索?」
「算一句話。」
「信多少?」
「不知道。」
「那你記不記?」
楊二三拿起筆。
只寫:
趙承禮主動否認殺楊衡。
無證。
不作為結論。
沒有更接近真相。
但至少排除了「誰都不肯說」的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