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斗的木匠住在楊家塢北邊。姓羅。四十多歲。家門口堆著削下來的木刨花，牆上掛著三把鋸，左手少半截小指。楊二三一眼先看見他的手。
羅木匠也看見楊二三在看。
「年輕時讓斧子吃了。」
「疼麼？」
「現在不疼。」
「當時呢？」
「你來問手，還是問斗？」
楊二三喜歡這種人。不繞。陸老六把燒剩的木片放到案上。
「認認。」
羅木匠拿起來，先聞了一下，又看木紋。
「榆木。」
「你做過？」
「全塢用榆木做斗的，又不是我一個。」
「看這個。」
陸老六把另一塊也推過去。羅木匠把兩塊拼在一起，沉默了一會兒。
「這是我做的。」
「什麼時候？」
「前年。」
「給誰？」
「楊通。」
楊二三問：「做了幾隻？」
「六隻。」
「都一樣大？」
羅木匠抬頭看他。
「斗不一樣大，還叫斗？」
「有人改過麼？」
羅木匠不說話了。陸老六坐在旁邊。
「你少裝。閒倉今早燒了，何老頭被人打得半死。你若真不知道，反而好說。」
羅木匠看了一眼院門。媳婦正在屋裡擇菜。兩個孩子蹲在牆角玩木屑。他壓低聲音。
「我只做過正常的。」
「那倉里那隻小斗呢？」
「不是我改的。」
「誰改？」
「不知道。」
「你看過？」
羅木匠嘴角抽了一下。答案已經有了。楊二三沒催。這種時候，問得越快，人越容易縮回去。
過了一會兒，羅木匠才說：「前年我送斗過去，過了兩個月，楊通拿回來一隻，說底裂了，讓我換底。」
「換了嗎？」
「換了。」
「底板多厚？」
「照舊。」
「後來呢？」
「後來他又拿走。」
「再見到時？」
羅木匠用拇指比了一下。
「厚了這麼一截。」
大概半指。楊二三心裡一沉。和東倉那隻新斗一致。
「你問過？」
「問什麼？人家自家的斗。」
「你知道這樣一斗會少多少？」
「我不算糧。」
「估也估得出來。」
羅木匠看他。
「少兩成上下。」
幾乎與他們用沙測出來的一樣。
陸老六問：「誰有本事改得這麼齊整？」
羅木匠道：「會木活的都能改。難的是改完外面還看不出。」
「你能不能？」
「能。」
「那除了你？」
羅木匠沉默。楊二三看向他斷掉的半截手指。
「有人找過你，讓你改？」
這一次，羅木匠臉色真變了。陸老六也看出來。
「誰？」
「不認識。」
「什麼時候？」
「去年春。」
「什麼樣？」
「二十多歲。臉白。說話不像莊戶。」
「給你什麼？」
「錢。」
「讓你做什麼？」
「照著一個樣斗，做四隻。」
「做了嗎？」
「沒有。」
「為什麼？」
「給的錢太多。」
陸老六愣了一下。
「錢多還不做？」
「做一隻斗給的錢，夠我做二十隻。」
羅木匠看著他。
「這不是買斗，是買我閉嘴。」
這話很樸實。也很準確。
楊二三問：「樣斗呢？」
「他帶走了。」
「你記得尺寸？」
「我做木匠二十多年。」
羅木匠起身進屋。出來時拿一根細木條。上面有幾道刻痕。
「我怕自己以後惹麻煩，悄悄照著留了一份。」
陸老六接過。
「你倒不傻。」
「傻的木匠活不到四十。」
楊二三看那幾道痕。斗口。斗底。深度。都留著。只要再找一個正常斗，就能把差額算得更準確。
「這木條借我。」
「不借。」
「為什麼？」
「借出去就可能沒了。」
「那你跟我們走？」
「不去。」
「為什麼？」
「我還有兩個孩子。」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帳。楊二三沒再逼。
「我抄。」
羅木匠點頭。他拿炭條把尺寸轉到一塊薄木片上。做到一半，院外有人經過。羅木匠的手立刻停了。等腳步走遠才繼續。
「那個人說過什麼沒有？」
楊二三問。
「沒說名字。」
「口音？」
「本縣。」
「手上有什麼？」
羅木匠想了想。
「右手虎口有一道白疤。」
陸老六抬頭。
「你確定？」
「木匠看手比看臉多。」
楊二三記住。從羅家出來，太陽已經偏西。陳阿蠻在路口等他們。
「我找到何老頭的鞋了。」
「哪裡？」
「溝下游。」
「鞋能說明什麼？」
「鞋裡有東西。」
他從懷裡掏出一小片硬紙。已經泡軟。上面只剩幾行模糊字。楊二三小心展開。
能辨出來的只有：
「……西莊……」
「……二十七……」
「……歸……」
陸老六皺眉。
「像帳抄。」
「不是正式帳。」
楊二三道。
「像私人記的。」
「何老頭的？」
「可能。」
陳阿蠻問：「二十七是什麼？」
「斛？人？日子？」
都可能。信息太少。楊二三把紙夾進兩塊木板之間。
「何老頭醒了嗎？」
「沒。」
「醫者怎麼說？」
「腦袋硬，死不了。」
「這是醫者原話？」
「我自己看出來的。」
楊二三決定以後儘量不讓陳阿蠻評價傷情。三個人往回走。到莊口時，一輛牛車停在路邊。車上裝著木料。趕車人坐在轅上，右手握鞭。虎口有一道白色舊疤。
楊二三腳步慢了一下。趕車人也看見他們。目光與楊二三碰了一瞬。很快移開。車繼續往前。
陳阿蠻道：「認識？」
「不認識。」
「那你看他？」
「手。」
陳阿蠻立刻回頭。陸老六一把扯住他。
「別動。」
「他有疤。」
「全縣手上有疤的人能排到錢唐城。」
「那就不管？」
楊二三看著牛車離開。
「先記住。」
車走的是趙塢方向。但這同樣不能證明什麼。更麻煩的是，趕車人似乎知道他們在看他。晚上，楊二三回家。周氏已經把門閂好。三娘坐在燈下剝豆。
鍋里只有一點稀粥。
「今天怎麼這麼稀？」
三娘搶著答：「娘說米貴了。」
周氏瞪她一眼。
「就你話多。」
楊二三坐下。
「貴多少？」
「昨日一斗還能換這麼多錢，今天又添了兩枚。」
「誰家先漲？」
「不知道。幾家都漲。」
這個變化比他預想得快。
他正想問更多，周氏忽然道：「今天有人來過。」
楊二三抬頭。
「誰？」
「不認得。」
「說什麼？」
「問你什麼時候回來。」
「還有？」
「問家裡還留沒留你爹的東西。」
屋裡一下安靜。三娘手裡的豆子掉了一顆。滾到桌下。楊二三看著母親。
「你怎麼說？」
「說都燒了。」
「他信嗎？」
「不知道。」
周氏低頭盛粥。手很穩。
「娘。」
「嗯。」
「爹到底留了什麼？」
周氏沒抬頭。
「吃飯。」
「他們已經來家裡問了。」
「我知道。」
「所以我得知道。」
周氏把粥放到他面前。
「你知道了，就能讓他們不來？」
楊二三沒答。
「還是知道了，你就要去找他們？」
也沒答。周氏終於看他。
「二郎，你爹當年也是這樣。」
這句話讓楊二三停住。
「他總說，再查一處，再問一個人，就能弄清。」
「後來呢？」
周氏輕輕擦了一下鍋沿。
她不肯再說。夜裡，楊二三躺著沒睡。肩傷一陣陣發疼。屋外有風。偶爾能聽見河那邊的櫓聲。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一直把父親楊衡留下的東西當作線索。
對周氏來說，那些東西不是線索。是丈夫死前留下來的禍根。第二天一早，他沒去東倉。先去了羅木匠家。門開著。人不在。院子很亂。牆上的三把鋸少了一把。
陸老六比他早到。站在屋裡，臉黑得難看。
「人呢？」
「不見了。」
「家裡人？」
「媳婦孩子也不見。」
楊二三看向工作案。昨晚那根記錄小斗尺寸的木條也不在。唯一剩下的，是地上一隻摔裂的木斗。斗底被人劈開。裡面夾著一張紙。陸老六拿出來。只有一句話。
「斗是楊二三讓改的。」
陳阿蠻在門口罵了一聲。楊二三卻沒動。他盯著那張紙。字跡陌生。內容卻非常清楚。對手沒有隻毀證。開始造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