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是楊二三讓改的。」
這句話在一天之內傳遍楊家塢。傳播速度比縣裡的文書快得多。到中午,已經變成了三個版本。第一種說,楊二三查帳查到最後,發現自己也脫不了干係。
第二種說,楊二三病好以後突然會算帳,是因為從前就跟楊通一起做假。第三種最離譜。說那場病根本是裝的。他早就等著分家這一天,好吞族裡的田。
陳阿蠻聽完第三種,當場就要去找說話的人。楊二三拉住他。
「你堵得住一個,堵不住全莊。」
「那讓他們說?」
「先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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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生氣?」
「生氣。」
「看不出來。」
「因為肩膀更疼。」
陳阿蠻撇撇嘴,到底沒去打人。真正麻煩的是羅木匠一家失蹤。
那張紙如果有人拿去縣裡,只要再找兩個證人說「羅木匠曾受楊二三指使」,事情就會變得很難看。
事實未必能被顛倒。可時間會被拖。楊二三最缺的恰恰是時間。他和陸老六分開查。陸老六查羅家去了哪裡。陳阿蠻去找前年那晚的車夫和船工。楊二三則回家。
周氏正在院裡曬衣。看見他回來,沒有問東倉,也沒有問謠言。
只道:「鍋里有粥。」
「娘。」
「嗯。」
「昨天那個人長什麼樣?」
周氏繼續擰衣服。
「三十來歲。」
「高矮?」
「比你高半頭。」
「胖瘦?」
「不胖。」
「說話口音?」
「本地。」
「手呢?」
周氏停住。
「什麼手?」
「右手虎口,有沒有疤?」
她想了一會兒。
「沒看見。」
不是那趕車人。或者沒注意到。
「他進院了嗎?」
「沒有。」
「站哪?」
「門外。」
「看過屋裡?」
「往裡瞧過。」
「問爹留下什麼時,具體怎麼說?」
周氏終於把衣服掛起來。
「他說,楊衡當年留下的舊尺、舊票、舊帖,若還在,最好交出來,免得害了你。」
楊二三心裡一緊。舊帖。對方知道父親留過憑帖。
「娘。」
周氏轉身進屋。
「先吃粥。」
「娘。」
「餓著肚子能查出什麼?」
楊二三跟進去。桌上放著兩碗粥。三娘那碗已經吃完。鍋底颳得很乾淨。楊二三沒動勺。周氏看他一眼。
「你想問我有沒有留下。」
「嗯。」
「有。」
終於承認了。楊二三沒有立刻追問。周氏從灶後搬開一隻破陶罐。下面壓著一塊磚。磚下是泥。她拿短刀一點點撬開。埋得不深。
一層舊布里包著一張折得很小的紙。紙已經發黃。邊緣有水漬。
「你爹讓我燒。」
「你沒燒?」
「燒了一半。」
周氏淡淡道。
「燒到這張的時候,沒捨得。」
「為什麼?」
「上面有他的字。」
理由就這麼簡單。不是為了保命。不是為了留證。只是捨不得。楊二三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周氏把紙放到桌上。
「你要看就看。」
他慢慢展開。是一張轉糧憑帖。前年暴雨。東倉。轉出七十二斛。趙氏船二艘。
接糧處:顧西莊。
下面有幾處押記。其中一個是楊衡。旁邊另有一行很小的字。
「倉實未損至此。」
字很淡。像是後來添的。楊二三盯了很久。七十二斛。與何老頭說的「實際壞二三十、帳報九十七」幾乎正好咬上。這張憑帖不能證明那七十二斛最終被吞。
但能證明:
那批糧至少在報損之前,被完整轉出去過。
「爹為什麼簽?」
「他當時替莊裡量倉。」
「後來呢?」
「他去問過趙承禮。」
「你知道?」
「知道。」
「趙承禮怎麼說?」
「說糧後來霉了。」
「爹信嗎?」
周氏看著紙。
「他若信,就不會死前還在問。」
楊二三抬頭。
「你覺得爹是被害死的?」
周氏很久沒答。
「我不知道。」
這是她第一次說不知道,而不是不肯說。
「他病得很快。」
「什麼病?」
「發熱,吐,第三天就不行了。」
「有沒有傷?」
「沒有。」
「吃過什麼?」
「誰還記得。」
楊二三沒有再問。兩年前的死,不可能靠幾句回憶判斷。現在也不是查父親死因的時候。他把憑帖重新包好。周氏按住。
「不能帶出去。」
「為什麼?」
「你爹帶著它去找過人。」
她盯著楊二三。
一句話足夠。楊二三最終只抄下內容。原件仍埋回去。出門時,三娘從門後探頭。
「哥。」
「嗯?」
「外面那些人說你壞話。」
「我知道。」
「你真改鬥了嗎?」
楊二三腳步停住。
「沒有。」
三娘點頭。
「那就行。」
「你不問別人為什麼都這麼說?」
「他們又沒給我飯吃。」
楊二三笑了一下。這一整天第一次。下午,陳阿蠻帶回來兩個車夫。一個叫楊滿。一個叫周四。都記得前年那場大雨。但問到糧時,兩人說法完全相反。
楊滿說:
「車到河邊就卸了。兩條船往上走。」
周四說:
「沒有兩條,三條。」
「誰的船?」
「趙家的。」
「誰在?」
「趙管事。」
「趙承禮?」
「不是他,是他手下。」
「叫什麼?」
周四張嘴。看了一眼楊滿。
「忘了。」
楊滿也看他。這一眼太明顯。
楊二三問:「有人找過你們?」
兩人一起搖頭。
「沒有。」
「真的?」
「真沒有。」
陳阿蠻在旁邊冷笑。
「我還沒問你們昨晚收了誰的錢。」
周四臉一下白了。楊二三抬手。
「不打。」
「我沒打。」
「你臉上寫著想打。」
陳阿蠻退開。
楊二三對兩個車夫道:「你們可以走。」
兩人愣住。
「真走?」
「走。」
他們幾乎是逃出去的。陸老六從外面進來。
「就這麼放?」
「留著也不會說。」
「那你問了半天?」
「至少知道有人提前找過。」
「你怎麼知道?」
「他們看彼此。」
陸老六哼一聲。
「人看人也能算?」
「不能。」
「那你還這麼肯定。」
「所以只是猜。」
「這還像句人話。」
陸老六帶回來羅家的消息。有人看見羅木匠一家昨夜上了一條船。往錢唐縣城方向。不是被綁。至少上船時沒有喊。
「自己走的?」
楊二三問。
「像。」
「誰的船?」
「問不到。」
「那張紙呢?」
「更怪。」
陸老六把縣裡一份口供抄件放下。
「上午已經有人去縣衙遞話,說羅木匠怕你報復,連夜逃了。」
「誰遞的?」
「趙家一個夥計。」
太快了。像提前準備好。趙承禮正在做一件很聰明的事。他不需要證明楊二三真的改過斗。只需要把「楊二三也可能造假」這個念頭塞進縣裡人的腦子。
以後楊二三每拿出一份證據,別人都會多問一句:
這會不會也是他做的?這比毀掉證據更麻煩。
「今晚我去趙塢。」
楊二三說。陸老六皺眉。
「你瘋了?」
「不是去鬧。」
「那去幹什麼?」
「見趙承禮。」
陳阿蠻立刻道:「我也去。」
「你不去。」
「為什麼?」
「因為我想說話。」
「我也會說。」
「你說話之前喜歡先打。」
「看人。」
「所以更不能去。」
陳阿蠻不高興。
陸老六問:「你憑什麼覺得趙承禮會見你?」
楊二三拿出那張憑帖抄件。
「憑這個。」
陸老六看完,神色一變。
「原件呢?」
「家裡。」
「別帶。」
「我知道。」
「你娘終於肯拿出來了?」
「嗯。」
陸老六沉默了一會兒。
「楊衡當年也拿過這東西去找趙承禮。」
楊二三抬頭。
「你知道?」
「聽他說過。」
「然後呢?」
「趙承禮請他喝了頓酒。」
「再然後?」
「一個月後,你爹病死。」
屋裡安靜下來。陳阿蠻這次沒有說「打過去」。他看了楊二三一眼。
「還去嗎?」
楊二三把抄件折好。
「去。」
「怕不怕?」
「怕。」
陳阿蠻明顯愣了一下。楊二三把紙放進懷裡。
「所以天黑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