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算盡南北朝> 第十四章 誰見過那晚的船

第十四章 誰見過那晚的船

2026-09-16 11:40:21 作者: 淨舟渡寒江
  「斗是楊二三讓改的。」

  這句話在一天之內傳遍楊家塢。傳播速度比縣裡的文書快得多。到中午,已經變成了三個版本。第一種說,楊二三查帳查到最後,發現自己也脫不了干係。

  第二種說,楊二三病好以後突然會算帳,是因為從前就跟楊通一起做假。第三種最離譜。說那場病根本是裝的。他早就等著分家這一天,好吞族裡的田。

  陳阿蠻聽完第三種,當場就要去找說話的人。楊二三拉住他。

  「你堵得住一個,堵不住全莊。」

  「那讓他們說?」

  「先讓。」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你不生氣?」

  「生氣。」

  「看不出來。」

  「因為肩膀更疼。」

  陳阿蠻撇撇嘴,到底沒去打人。真正麻煩的是羅木匠一家失蹤。

  那張紙如果有人拿去縣裡,只要再找兩個證人說「羅木匠曾受楊二三指使」,事情就會變得很難看。

  事實未必能被顛倒。可時間會被拖。楊二三最缺的恰恰是時間。他和陸老六分開查。陸老六查羅家去了哪裡。陳阿蠻去找前年那晚的車夫和船工。楊二三則回家。

  周氏正在院裡曬衣。看見他回來,沒有問東倉,也沒有問謠言。

  只道:「鍋里有粥。」

  「娘。」

  「嗯。」

  「昨天那個人長什麼樣?」

  周氏繼續擰衣服。

  「三十來歲。」

  「高矮?」

  「比你高半頭。」

  「胖瘦?」

  「不胖。」

  「說話口音?」

  「本地。」

  「手呢?」

  周氏停住。

  「什麼手?」


  「右手虎口,有沒有疤?」

  她想了一會兒。

  「沒看見。」

  不是那趕車人。或者沒注意到。

  「他進院了嗎?」

  「沒有。」

  「站哪?」

  「門外。」

  「看過屋裡?」

  「往裡瞧過。」

  「問爹留下什麼時,具體怎麼說?」

  周氏終於把衣服掛起來。

  「他說,楊衡當年留下的舊尺、舊票、舊帖,若還在,最好交出來,免得害了你。」

  楊二三心裡一緊。舊帖。對方知道父親留過憑帖。

  「娘。」

  周氏轉身進屋。

  「先吃粥。」

  「娘。」

  「餓著肚子能查出什麼?」

  楊二三跟進去。桌上放著兩碗粥。三娘那碗已經吃完。鍋底颳得很乾淨。楊二三沒動勺。周氏看他一眼。

  「你想問我有沒有留下。」

  「嗯。」

  「有。」

  終於承認了。楊二三沒有立刻追問。周氏從灶後搬開一隻破陶罐。下面壓著一塊磚。磚下是泥。她拿短刀一點點撬開。埋得不深。

  一層舊布里包著一張折得很小的紙。紙已經發黃。邊緣有水漬。

  「你爹讓我燒。」

  「你沒燒?」

  「燒了一半。」

  周氏淡淡道。

  「燒到這張的時候,沒捨得。」

  「為什麼?」

  「上面有他的字。」

  理由就這麼簡單。不是為了保命。不是為了留證。只是捨不得。楊二三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周氏把紙放到桌上。

  「你要看就看。」


  他慢慢展開。是一張轉糧憑帖。前年暴雨。東倉。轉出七十二斛。趙氏船二艘。

  接糧處:顧西莊。

  下面有幾處押記。其中一個是楊衡。旁邊另有一行很小的字。

  「倉實未損至此。」

  字很淡。像是後來添的。楊二三盯了很久。七十二斛。與何老頭說的「實際壞二三十、帳報九十七」幾乎正好咬上。這張憑帖不能證明那七十二斛最終被吞。

  但能證明:

  那批糧至少在報損之前,被完整轉出去過。

  「爹為什麼簽?」

  「他當時替莊裡量倉。」

  「後來呢?」

  「他去問過趙承禮。」

  「你知道?」

  「知道。」

  「趙承禮怎麼說?」

  「說糧後來霉了。」

  「爹信嗎?」

  周氏看著紙。

  「他若信,就不會死前還在問。」

  楊二三抬頭。

  「你覺得爹是被害死的?」

  周氏很久沒答。

  「我不知道。」

  這是她第一次說不知道,而不是不肯說。

  「他病得很快。」

  「什麼病?」

  「發熱,吐,第三天就不行了。」

  「有沒有傷?」

  「沒有。」

  「吃過什麼?」

  「誰還記得。」

  楊二三沒有再問。兩年前的死,不可能靠幾句回憶判斷。現在也不是查父親死因的時候。他把憑帖重新包好。周氏按住。

  「不能帶出去。」

  「為什麼?」

  「你爹帶著它去找過人。」

  她盯著楊二三。



  一句話足夠。楊二三最終只抄下內容。原件仍埋回去。出門時,三娘從門後探頭。

  「哥。」

  「嗯?」

  「外面那些人說你壞話。」

  「我知道。」

  「你真改鬥了嗎?」

  楊二三腳步停住。

  「沒有。」

  三娘點頭。

  「那就行。」

  「你不問別人為什麼都這麼說?」

  「他們又沒給我飯吃。」

  楊二三笑了一下。這一整天第一次。下午,陳阿蠻帶回來兩個車夫。一個叫楊滿。一個叫周四。都記得前年那場大雨。但問到糧時,兩人說法完全相反。

  楊滿說:

  「車到河邊就卸了。兩條船往上走。」

  周四說:

  「沒有兩條,三條。」

  「誰的船?」

  「趙家的。」

  「誰在?」

  「趙管事。」

  「趙承禮?」

  「不是他,是他手下。」

  「叫什麼?」

  周四張嘴。看了一眼楊滿。

  「忘了。」

  楊滿也看他。這一眼太明顯。

  楊二三問:「有人找過你們?」

  兩人一起搖頭。

  「沒有。」

  「真的?」

  「真沒有。」

  陳阿蠻在旁邊冷笑。

  「我還沒問你們昨晚收了誰的錢。」

  周四臉一下白了。楊二三抬手。

  「不打。」

  「我沒打。」

  「你臉上寫著想打。」

  陳阿蠻退開。

  楊二三對兩個車夫道:「你們可以走。」

  兩人愣住。

  「真走?」

  「走。」

  他們幾乎是逃出去的。陸老六從外面進來。

  「就這麼放?」

  「留著也不會說。」

  「那你問了半天?」

  「至少知道有人提前找過。」

  「你怎麼知道?」

  「他們看彼此。」

  陸老六哼一聲。

  「人看人也能算?」

  「不能。」

  「那你還這麼肯定。」

  「所以只是猜。」

  「這還像句人話。」

  陸老六帶回來羅家的消息。有人看見羅木匠一家昨夜上了一條船。往錢唐縣城方向。不是被綁。至少上船時沒有喊。

  「自己走的?」

  楊二三問。

  「像。」

  「誰的船?」

  「問不到。」

  「那張紙呢?」

  「更怪。」

  陸老六把縣裡一份口供抄件放下。

  「上午已經有人去縣衙遞話,說羅木匠怕你報復,連夜逃了。」

  「誰遞的?」

  「趙家一個夥計。」

  太快了。像提前準備好。趙承禮正在做一件很聰明的事。他不需要證明楊二三真的改過斗。只需要把「楊二三也可能造假」這個念頭塞進縣裡人的腦子。

  以後楊二三每拿出一份證據,別人都會多問一句:

  這會不會也是他做的?這比毀掉證據更麻煩。

  「今晚我去趙塢。」

  楊二三說。陸老六皺眉。

  「你瘋了?」

  「不是去鬧。」

  「那去幹什麼?」

  「見趙承禮。」

  陳阿蠻立刻道:「我也去。」

  「你不去。」

  「為什麼?」

  「因為我想說話。」

  「我也會說。」

  「你說話之前喜歡先打。」

  「看人。」

  「所以更不能去。」

  陳阿蠻不高興。

  陸老六問:「你憑什麼覺得趙承禮會見你?」

  楊二三拿出那張憑帖抄件。

  「憑這個。」

  陸老六看完,神色一變。

  「原件呢?」

  「家裡。」

  「別帶。」

  「我知道。」

  「你娘終於肯拿出來了?」

  「嗯。」

  陸老六沉默了一會兒。

  「楊衡當年也拿過這東西去找趙承禮。」

  楊二三抬頭。

  「你知道?」

  「聽他說過。」

  「然後呢?」

  「趙承禮請他喝了頓酒。」

  「再然後?」

  「一個月後,你爹病死。」

  屋裡安靜下來。陳阿蠻這次沒有說「打過去」。他看了楊二三一眼。

  「還去嗎?」

  楊二三把抄件折好。

  「去。」

  「怕不怕?」

  「怕。」

  陳阿蠻明顯愣了一下。楊二三把紙放進懷裡。

  「所以天黑前回來。」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