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邊閒倉燒起來的時候,風正往東吹。
火舌從屋檐底下鑽出來,先舔黑了一截茅草,隨後像有人從裡面推了一把,整片屋頂「轟」地亮了。
莊裡的人從四面八方跑來。有人提桶。有人端盆。有人乾脆抱著陶瓮往河邊沖。楊二三跑到一半,肩上的傷已經疼得像被人拿鈍刀慢慢割。他沒停。
「你慢些!火又不會聽你的!」
「就是怕它太聽別人的。」
「什麼?」
楊二三沒解釋。閒倉沒有糧。
這意味著火不是為了搶救不及的實物損失,而是為了讓某些東西從此無法再被比較。
他衝進院子時,最先看見的不是火。是門。倉門已經倒在地上。鎖沒有燒壞。鎖鼻卻是斷的。不是火從裡面燒出來以後門才倒。是有人先撬開了門。
「水別往門口潑!」
楊二三喊。旁邊兩個人愣住。
「救火啊!」
「從側面潑!」
他指向屋後。
「門口的東西先別踩!」
沒人聽。這種時候,一個十七歲的少年說什麼都沒有火有說服力。下一桶水已經潑下去。泥水、草灰、腳印混成一片。楊二三咬牙。
陸老六趕到,直接扯住一個領頭的莊丁。
「聽他的!」
莊丁認得縣吏,這才喊人改方向。楊二三蹲到門邊。煙燻得眼淚直流。地上有兩道拖痕,從門檻一直延伸到外面。很重的東西被拖出去過。不止一次。
「這倉平時放什麼?」
他問。沒人答。
一個年輕短工咳著嗽道:「破囤、舊斗、爛木板。」
「什麼時候最後有人進來?」
「好些日子了。」
「好些日子是幾日?」
「我哪記得。」
陸老六轉頭:「何守倉呢?」
還是沒人見。火勢越來越大。屋頂已經不能救。能救的只是周圍。楊二三繞到側牆。土牆受熱開裂。靠近牆腳的位置散著一堆焦黑木片。他拿腳撥了一下。
其中一塊並沒完全燒透。邊緣方正,中間有一道圓弧刻痕。像是舊糧囤底板的一部分。他撿起來。太燙。手指立刻縮回去。陳阿蠻不知什麼時候來了。
他一把抓過木片。
「你找這個?」
「別扔。」
「我沒打算扔。」
「燙。」
陳阿蠻低頭看了看手。
「還好。」
楊二三看他掌心。已經紅了。
「你是不是不知道疼?」
「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放?」
「你說別扔。」
楊二三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麼。陸老六在旁邊聽見,氣得笑了一聲。
「你倆湊一起,遲早把我氣死。」
半個時辰後,火終於壓住。閒倉只剩半截牆。裡面幾乎燒空。楊二三等火勢小下去,才跟著陸老六進去。地面上沒有帳冊殘灰。也沒有紙灰堆。
只有木頭、竹片、舊麻繩和碎陶。
「果然沒帳。」
陸老六道。楊二三沒有回應。他蹲在一堆炭灰邊。灰里混著幾根鐵釘。還有一圈圈細銅箍。舊量器有些會包邊。他找了很久,翻出三塊燒裂的木板。
其中兩塊邊緣殘留相同的刻槽。
「這是斗。」
陸老六看了一眼。
「只剩這麼點,能看出什麼?」
「能看出它們原來不一樣。」
「怎麼說?」
楊二三把兩塊殘片拼近。同樣位置的刻線深淺、弧度都不同。如果是同一規格量斗,尺寸不該差這麼多。陳阿蠻蹲在旁邊。
「你是說以前就有大斗小斗?」
「嗯。」
「那又怎樣?」
「同樣記一斗,裝的東西不一樣。」
陳阿蠻皺眉。
「那這不就是騙人?」
「是。」
「這麼麻煩幹什麼?直接少給一點不就行了?」
楊二三抬頭看他。
「少給,別人看得出來。」
「換斗呢?」
「帳上永遠是一斗。」
陳阿蠻想了半天。
「你們算帳的人真壞。」
陸老六咳了一聲。
「別把我算進去。」
楊二三繼續翻。可惜火燒得太徹底。大部分尺寸關係已經毀了。他正要起身,忽然聞到一股不對的味道。不是燒木頭。是油。很淡。混在焦味里。
「這裡原來放油?」
短工搖頭。
「倉里哪敢放油。」
陸老六蹲下聞。臉色也沉了。
「菜油。」
陳阿蠻道:「點火用的?」
「八成。」
楊二三看向門口。鎖鼻斷。油助燃。偏偏燒的是存舊量器的空倉。不是意外。而且點火的人知道他們今天會重查東倉。
「誰知道我們今天來?」
楊二三問。陸老六想了想。
「縣裡三個人。莊裡楊通。何老頭。還有你我。」
「短工呢?」
「臨時叫的。」
「陳阿蠻?」
「我今早才找他。」
陳阿蠻點頭。
「沒人提前知道我來。」
楊二三把範圍壓到很小。可小歸小,還是沒有證據。就在這時,院外忽然有人喊。
「找到了!」
一個莊丁從西溝方向跑來。
「何老頭在溝邊!」
幾個人立刻過去。何老頭躺在蘆葦里。人沒死。後腦破了。血已經凝住。鞋掉了一隻。右手攥得很緊。陸老六先探鼻息。
「活著。」
陳阿蠻把人背起來。楊二三卻盯著他的手。
「等等。」
他蹲下,一根根掰開何老頭手指。掌心裡沒有鑰匙。只有幾粒碎谷。還有一小截藍布。像從衣角上硬扯下來的。陸老六看了一眼。
「認得麼?」
何老頭昏著,當然答不了。楊二三把布收起來。
陳阿蠻道:「兇手的?」
「可能。」
「那找穿藍衣服的。」
「莊裡一半男人都穿藍。」
「那就一半一半打。」
「你閉嘴。」
陳阿蠻撇了撇嘴,顯然沒覺得這個辦法哪裡不好。何老頭被抬回去。陸老六讓人去請醫者。楊二三重新走回火場,在燒黑的門檻前站了很久。
原本他以為,對方燒舊量器,是為了毀掉過去的容量證據。現在又多了一層。何老頭恰好在火起時失蹤,隨後被打昏。如果他只是縱火者,沒必要把自己打成這樣。
如果他是被滅口——
那說明對方擔心的,不只是幾隻舊斗。是何老頭本人知道的事。
「陸老六。」
「嗯?」
「這火燒得太乾淨了。」
「廢話,屋頂都沒了。」
「我是說時間。」
楊二三看著東倉方向。他們剛剛挪開最後一隻糧囤,找到顧西莊麻布。緊接著就起火。太快了。除非有人一直看著。陸老六也明白過來,視線慢慢移向莊外。
遠處水道上,一條小船正順流離開。船很普通。篷也是常見的烏篷。隔著這麼遠,看不清人。陳阿蠻已經站起來。
「追?」
楊二三盯了兩息。
「追不上。」
「沒追怎麼知道?」
「水路順流,他已經走了這麼遠。我們現在找船,至少慢一刻。」
陳阿蠻轉身就跑。
「你幹什麼?」
「我知道哪家船快。」
楊二三喊:「回來!」
陳阿蠻根本沒回頭。陸老六嘆氣。
「你不是會算麼?」
「算什麼?」
「算算他幾時能學會聽你的。」
楊二三揉了揉肩。
「這個算不了。」
半個時辰後,陳阿蠻回來了。沒追上。但他帶回來一樣東西。一隻濕透的麻袋。
「那船過下游石橋時扔的。」
麻袋上沒有糧,只有一層灰。袋角的墨記已經被水泡花,認不出是哪家的。
楊二三沒有去辨那團墨,先看袋口。繩還在,打的是雙股回扣,收口後多留半掌長的尾繩。
陳阿蠻蹲下來:「趙塢碼頭的人愛這麼扎。扛包時好抓,解得也快。」
陸老六看了他一眼:「別說得像只有趙家會。」
「我沒說只有他們會。」
這隻袋子最多說明它可能走過趙塢那套運糧路,說明不了是誰扔的,更說明不了趙承禮碰過它。
楊二三捏了捏濕麻袋:「先看為什麼要扔。」
如果只是普通空袋,船上的人沒必要在過橋時拋進水裡。他抓起一點灰捻開,裡面有細碎木炭和燒焦的竹屑,不像灶灰。
陸老六低聲罵了一句:「從火場帶出去的。」
有人進過閒倉,拿走過東西,再放火。火未必只是為了燒,也可能是為了遮住被拿走的東西。
若真如此,最麻煩的不是證物沒了,而是它還在別人手裡。舊斗、舊尺都能被重新擺成另一套說法,甚至反過來證明楊二三查錯。
陸老六把麻袋扔回地上。
「你現在還覺得,對面只是楊通?」
楊二三搖頭。
「楊通沒這個手腳。」
「趙承禮呢?」
「也未必親自動。」
「那你想怎麼辦?」
楊二三看著遠處水面。
「先找到何老頭為什麼挨打。」
「等他醒?」
「等不起。」
「那查誰?」
楊二三低頭看自己鞋上的黑灰。
「查一隻斗。」
陸老六皺眉。
「斗都燒了。」
「正因為燒了,才要查。」
他指向剛才找到的殘片。
「誰做過這些斗,誰就知道它們原來多大。」
火燒掉了舊斗。木匠還沒燒。陸老六看著他。
「你知道誰做的?」
「不知道。」
「那你還說?」
「何老頭說新斗是楊通送的。」
楊二三轉過身。
「可楊通不會自己做斗。」
「找木匠。」
這一回,陸老六沒有再問。他只是抬頭看了一眼快暗下來的天。
「今夜別回家太晚。」
楊二三腳步頓了一下。
「為什麼?」
陸老六看著燒黑的閒倉。
「他們已經敢打何老頭了。」
「下一次,未必還挑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