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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山重水複疑無路

2026-09-16 11:26:50 作者: 鐵圍山
  我點著犀角燈,照向那畫。

  點燈之前,我站了一會兒,讓呼吸平下來。我告訴自己,就照一眼,照完就放回去。可我知道,這句話我對自己說過很多次,沒有一次是真的。

  然後我舉起燈,綠火的光落在畫面上——畫上的墨色像被水洗過,一層一層褪下去。山石、雲氣、行路的人,都淡了,露出紙的本相——紙紋一道一道,不是簾紋,是山的紋理,一層壓一層,像石頭被水磨過的斷面。

  畫不是畫出來的。它是長出來的。長在紙上的一座山。

  那一瞬紙上的山是真的我站在山腳山低下來看我像看一粒沙山影壓著天壓著我我聽見山裡的風聲從紙面上灌下來。

  我眨了眨眼。畫還是畫。山還臥在紙上,墨色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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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見過這種紋理。在甜水巷的井底,門縫裡的水底。那時我只看見一瞬,現在,它整個鋪在我眼前。我忽然想:井底的門,畫裡的山,它們是不是同一樣東西的兩面?這個念頭冒出來,我自己先打了個寒噤——師門的規矩,錄怪不錄理,想可以,說不可以。我把它按下去,沒有讓它再浮上來。

  我握著燈的手,出了一層汗。燈苗矮了一寸——我知道自己被記住了。我本該放下燈,可我沒有。我盯著那紋理,像盯著一道認了一半的傷口。我的手指離畫面只有一寸,指尖發麻,像隔著一寸的水,摸到了水底的石。

  我再看那畫:七個行人已經轉過身來,齊刷刷朝著畫外,沒有臉。第八個沒有轉身,他還在山道上走,背著那長條的物事,往山里去。

  山道的盡頭,雲里,有一扇門。

  我盯著那扇門。它和井底的門一樣,四四方方,門縫裡透著光。我忽然想走過去,推開它——這個念頭像一根刺,扎了我一下。我按住自己的手,指節發白。我知道,門後有什麼在等我。我去了,就回不來了。

  我站在畫前,一步也動不了。我見過那扇門——在井底,門縫裡的水在呼吸;在這裡,門縫裡是雲。同一扇門,兩次開門。門縫很窄,窄得只容一線光。可我知道,門的那邊,和井底門的那邊,是同一邊。


  我把燈放下,手在抖。燈苗又矮了一分。

  我盯著那扇門,看了很久。井底的那扇,我封不住——它在地底下,我連它的邊都沒摸到。可這一扇,就在我手裡。師門舊例,錄怪不錄畫:畫是窗口,文字是牆。窗子開著,就有東西能進來;窗子關上,它就是一張紙。我不能讓這扇窗開著過夜——燈苗矮了一寸,又矮了一寸,我看得越久,它記得越深。它已經記住我了。我能做的,是不讓它再多看。

  我摘下那畫,卷好,走到廊下,點了火。

  點火的時候,我的手沒有抖。我把畫湊近火苗,看它從一角捲起來。火光映在臉上,熱的。煙是青的,一股墨香混著紙焦的味道,竄進鼻子裡——我忽然想起來,這股味道,我在哪裡聞過。

  井底。門縫裡。

  山石焦黑,雲氣成灰。七個無臉的行人,在火里一個接一個轉過身來,朝著我。燒到第八個——那個背長條物事的——他沒有轉身。他還在走。火舌舔上他的脊背,他還在走,往山里去,往雲里那扇門裡去。

  我看著他燒。我心裡忽然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火苗舔紙的聲音。我告訴自己:燒掉的是畫,不是人。可我的手,一直按在懷裡——按著那盞燈,像按著一句沒說完的話。

  畫軸燒不著。



  隔著火,我看見一隻手,從門縫裡伸出來。

  枯白的,像石頭的顏色。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指節分明,指甲長得不像人的指甲——像磨過的石片。它抓著畫軸的另一端,手背上的紋路,是一道一道的石紋。

  它往回拉。

  我攥住這一端,與它拔河。我把下盤沉下去,沉成踏雪式的樁——左足虛,右足實,腳跟釘進地里。我兩隻手攥著畫軸,指節發白,身體一點一點往後仰。

  火在我倆之間燒。畫紙一寸一寸成灰,灰捲起來,落在我手背上,燙了一下,我顧不上。畫軸紋絲不動——不,它動了,朝它那邊,挪了半寸。

  我聽見自己的牙咬得咯咯響。我腰上發力,把它拽回來半寸。它又拽過去半寸。一進,一退,一進,一退——火苗在我們之間竄高,把我的袖子燎出煙來,我聞見焦味,還是沒有鬆手。


  我的虎口裂了。先是鈍鈍的一痛,像被什麼割了一下;然後血才流出來,沿著畫軸,一顆一顆,滾進火里,嗤的一聲,火苗竄了一下。

  那隻手鬆了。

  不是忽然松的。是頓了一下——像人想了想,才一根一根,放開指頭。最後鬆開的那根手指,在畫軸上留下了五道淺淺的壓痕,像石頭在木頭上,留下了印子。

  畫軸落在灰堆里。

  火熄之後,灰堆里滾出一塊石頭,雞蛋大小,黑亮,圓潤,像被水磨了千年。石頭上刻著一個字——半個字。另一半被削去了,斷面新嶄嶄的,像是昨夜才削的。

  我蹲下來,撿起那塊石頭。石頭是溫的——火烤的。可握了一會兒,溫意褪下去,石頭涼了,涼得像是從井底撈上來的。

  我把石頭揣進懷裡,貼著心口。

  石頭貼上來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低頭看自己的手背——那道井底劃的口子,淡了一分。我按了按那道疤,沒有感覺,像按在別人的手上。

  我站在原地,把這隻手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它是我自己的手,我記得它的繭,記得它握鐵鶴的力道——可那道疤,我記得它流血,不記得它癒合。

  周懷古的妻兒沒有回來。周懷古已經不記得自己有過妻兒,他只知道家裡丟了一幅畫,在廊下找到一堆灰。他蹲在灰堆前,伸手撥了撥,灰揚起來,落了他一頭。他沒有拍,就那麼蹲著,說:可惜了。唐人的真跡。

  他說「可惜了「時,眼睛是乾的,聲音也是乾的,像在說一件別人的事。

  張端己合上案卷,問我:那畫呢?

  我說:燒了。

  他看著我的眼睛,指節在案上慢慢叩著,一下,一下:陸先生,你燒的是畫,還是人?

  我沒有回答。我的懷裡,石頭貼著心口,涼。

  周家的老僕陳四辭了工。他走的那天,在府門口磕了三個頭,額頭沾著雪,起來時踉蹌了一下,扶著門框站定,對著空門說:老爺,少奶奶和小郎君要是回來,您告訴他們,老陳等過他們。

  他說完,又站了一會兒,才轉身走了。雪地上,他的腳印一步一個,走得很穩——像把什麼放下之後,人才走得穩。

  那孩子沒有走。他還站在正廳門口,朝里看。

  天黑以後,他回了屋。我聽周家的廚娘說,他把布老虎放在枕頭邊,說:娘,等我畫裡找你。

  廚娘說完,自己也覺得不對,趕緊走了。

  他站在門口,不哭,也不鬧,眼睛黑亮亮的,望著空蕩蕩的正廳,像在等一幅畫掛回去。我走過他身邊,他忽然開口,聲音細細的:伯伯,畫裡的人,什麼時候回來?

  我蹲下來,和他平視。我說:你認得畫裡的人?

  他點頭:認得。她是我娘。

  他說完,又看了一會兒空廳,自己走回屋裡去了。他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要想一下。

  張端己問:那孩子怎麼辦?

  我說:讓他等吧。他等的不是畫——畫燒了,他還在等畫裡的人。

  張端己沒有再問。他走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孩子,又看了看我,終究什麼也沒說。

  我摸了摸懷裡的石頭。半個字,硌著心口。

  那個孩子認得他娘。他爹不認得。

  我不知道,這算記住,還是算忘記。

  走出周府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我回頭看了一眼正廳——那孩子還站在門口,手裡攥著布老虎,望著空蕩蕩的正廳。我忽然想:他看的是畫,還是畫裡的門?

  我沒有答案。我加快腳步,走進了夜色里。

  懷裡的石頭,一路硌著我的心口,一下,一下,像在數我的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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