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漸明,晨霧漫過街巷。
巷口兩名便服暗哨換班之後,不再遠遠退守街角。今日刻意把站位往前挪,緊貼林家外牆的兩側死角,耳朵時刻對著後院柴棚的方向。
目光、聽覺,雙重鎖死後院。
昨夜那幾聲轉瞬即逝的女子悶咳,沒有實據,卻已經在緝查小隊內部埋下重重疑心。頭領收到手下稟報,下令今夜再加派兩人過來,徹夜貼牆監聽。
只要再捕捉到一次人聲、異響,便可以以此為理由,登門要求徹查後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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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到那一步,縱使搬出柴棚朽爛的說辭,也很難再擋得住官府人手。
阿檸深陷自責,蜷縮在乾草堆一角,眼眶通紅。昨夜一聲咳嗽,險些傾覆所有人。
晚晴拍了拍她的肩頭,低聲勸慰:「非你之過。棚內陰冷潮濕,寒氣侵肺,人所難免。往後夜裡,咬住布巾,一旦喉嚨發癢,立刻死死捂住。」
柴棚之中,從此連輕咳、噴嚏都變成死罪。每一次呼吸,都要刻意放得極輕。
前堂屋內。
林老實一夜咳喘加重,面色憔悴。王氏收拾家務,一舉一動都小心翼翼,不敢弄出大的響動。
林辰站在天井,冷靜梳理眼下局面。
糧食暫時夠支撐,可外部壓力一日勝過一日。官差監聽升級,王虎依舊在暗處窺伺,神秘灰衫老者不知潛伏何處,昨夜又爆出咳嗽的破綻。
變數,隨時可能引爆。
「不能坐以待斃。」林辰低聲對父母說道,「官差現在缺確鑿證據,才沒有強行闖院。一旦再捕捉到半點動靜,便再無周旋餘地。」
可出路依舊渺茫。四面要道全部布防,只要晚晴、阿檸踏出院門,立刻就會被盯住的人拿下。
那枚銀牌,動用,便是引舊部入局,賭一場更大的禍事;不動,就只能賭永遠不再出現任何疏漏。
兩難之間,晌午已至。
「咚、咚、咚。」
院門外,傳來叩門聲。
叩門節奏不疾不徐,既不是王虎一伙人的蠻橫捶打,也不是官差以往急促的叩門。
院內所有人心神一凜。
林辰抬手,示意父母切勿出聲,緩步走到門縫處向外窺探。
門外站著的,正是集市上那名灰布長衫的神秘老者。
孤身一人,沒有隨從,衣衫樸素,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尋常鄉鄰登門拜訪。
巷口的便服暗哨看見老者,肅立一旁,並不上前干涉,也不靠近院門,只遠遠監視。
果然,此人身份遠非普通鄉民。
林辰深吸一口氣,拉開柵欄木門。
「老先生,登門何事?」
老者目光淡淡掃過院內天井,視線不著痕跡掠過後院柴棚的方向。
「路過附近,過來和少年人聊幾句。」老者語氣平和,不等邀請,抬步徑直跨入院中。
人已經踏入宅院,林辰沒有理由強行阻攔。
院門重新關上,木栓落下。
狹小的天井之中,氣氛凝滯。
王氏和林老實站在屋門內側,不敢上前,心臟砰砰狂跳。
老者並不直奔後院,立於天井中央,望著林辰,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剛好二人能夠聽見。
「那日集市,我出手幫你換糧。今日前來,不是來要恩。」
「只是提醒你,緝查的人手,昨夜聽見了你家後院,有女子咳嗽之聲。」
一句話,如驚雷炸在林辰耳邊。
連深夜轉瞬即逝的微弱異響,對方全部知曉。
林辰心底掀起驚濤駭浪,臉上卻竭力維持平靜,不顯露慌亂。
老者繼續緩緩說道:
「幾聲咳嗽,不足以當做定案憑據。可今夜,他們會增派人手貼牆監聽。再有一次動靜,便會強行入宅勘驗柴棚。到那時,無論棚子朽爛與否,都攔不住。」
他不是來告密,也不是直接拿證據要挾。
是攤開底牌,把迫在眉睫的死局,擺到林辰面前。
林辰目光鎖定老者:「老先生究竟想要什麼?」
「我不想毀了你一家。」老者眸光幽深,「那兩名女子,身負重案牽連。藏匿她們,按律,滿門連坐。」
「我今日來,給你兩條路。」
「其一,今夜之前,把人交出來。你一家可撇清干係,既往不咎。」
「其二,繼續藏匿。今夜之後,官差破門而入,滿門治罪,無一能夠倖免。」
句句冰冷,沒有半分玩笑。
屋內,隔牆後院柴棚。
晚晴將外面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她緩緩握住那枚素銀銀牌,指尖用力。
已經到了抉擇的關口。
林辰迎著老者的目光,大腦飛速盤算。
老者明明已經洞悉疑點,卻沒有直接帶著官差衝進來拿人,反倒孤身登門,給出選擇。
這其中,必有隱情。
若是一心拿人,大可昨夜便帶領人手直接圍院,不必等到今日上門談判。
「老先生既已看破,為何不直接喚外面官差進來拿人?」林辰反問。
老者淡淡一笑:
「少年人,世事,並非只有非黑即白。」
話音未落,院牆外巷口,忽然傳來一陣嘈雜喧譁。
外面人聲紛亂,腳步聲紛亂,似乎有大批人馬匆匆經過。
老者眉頭微微一皺,轉頭望向院門之外。
突如其來的變故,打斷了天井之中生死抉擇的談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