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籠罩青溪村,冷月如鉤。
林家小院內外,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院外巷道的陰影之中,兩名便服暗哨輪換值守,腳步輕緩,徹夜監視院門動靜。不遠處房屋拐角,王虎安排的眼線,也縮在暗處,熬著長夜,不肯鬆懈半分。
重重監視之下,整座小院,如同被一張無形大網牢牢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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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油燈燈芯挑得極細,昏黃微光搖曳,唯恐燈光外泄引來外人注意。
林辰、林老實、王氏三人圍坐,低聲商議。
一袋糙米混著豆屑已經入倉,省吃儉用,能夠支撐一段時日,饑寒的燃眉之急暫時壓下。
可所有人心裡都清楚,這只是苟延。
「總不能一輩子這般熬下去。」林老實壓低嗓音,陣陣咳喘,「晚晴姑娘與阿檸困在柴棚,不見天日。外頭官差日夜蹲守,王虎伺機報復,還有那身份莫測的灰衫老者虎視眈眈。日復一日,總有百密一疏的時候。」
千防萬防,家賊難防,更何況日日活在無數雙眼睛的窺探之下。只要一次微小疏漏,便是滿門傾覆。
王氏滿臉愁容:「可四下要道全部布下搜查人馬,她們二人只要踏出柴棚,踏出院子,便會被擒。逃,往哪裡逃?」
出逃的路,早已被封死。
林辰指尖輕輕敲擊桌面,腦海反覆推演所有可能性。
硬闖,等於自投羅網;長久困守,坐以待斃。
唯一的機會,只有等待外部風波轉移注意力。
「官府緝拿要人,不會永遠把人手釘死在我們這條小巷。」林辰緩緩開口,「眼下他們把重兵壓在本村,是線索指向此處。一旦別處出現新線索,人馬便會抽調離開。到那時,才是脫身窗口。」
「但這是賭。賭不知道何時才會到來的變數。」
變數不可控,把性命寄託於未知,風險極大。
後院柴棚,隔牆,晚晴靜靜聽著屋內的謀劃。
乾草鋪就的地面潮濕陰冷,連日不見天光,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微弱疲憊,卻依舊冷靜清醒。
「公子,還有另外一條路。」
屋內瞬間安靜,所有人側耳聽向後院。
「那枚素銀牌。」晚晴的聲音緩緩傳來,「此物並非普通飾物,可以聯絡舊日殘存舊部。只是一旦動用,便是引另一股勢力捲入此地。」
「好處是,有機會暗中接應我二人離開青溪村。可風險同樣滔天。一旦消息泄露,官府順藤摸瓜,不止我們,你們全家,盡數難逃。」
底牌就在手中,卻如同握著一團烈火。用,烈焰焚身;不用,困守牢籠。
林辰心中權衡。
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輕動。
「銀牌暫且壓下。」林辰做出決斷,「但凡動用,便是破釜沉舟。先等一等外界風向。」
眾人默然,沒有更好的選擇。
商議完畢,各自歇息。整座小院,安靜得只剩下風吹院牆枯草的沙沙聲響。
可千般小心,疏漏,往往出現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後半夜。
夜深露重,寒氣浸透破敗柴棚。
阿檸連日精神緊繃,日夜不敢高聲言語,神經繃到極限。夜裡寒氣侵體,喉嚨忽然一陣發癢,一陣抑制不住的咳嗽湧上喉嚨。
「咳……咳咳……」
幾聲壓抑的咳嗽,短促,卻在萬籟俱寂的深夜格外清晰。
柴棚木板單薄,隔音極差。
聲音穿透木板,飄出院落,飄向巷口。
屋內,林辰本就淺眠,聽見這幾聲悶咳,心神驟然一緊,猛地坐起身。
巷口外面。
輪換值守的那名便服暗哨,耳朵極為敏銳。
寂靜深夜,那幾聲微弱的女子咳嗽,越過矮牆,落進他耳中。
暗哨身子一頓,立刻站直身體,目光死死鎖定林家後院柴棚的方向。
方才那聲響,絕非男子,也絕非林辰父母。
是女子的咳嗽聲。
暗哨屏住呼吸,凝神再聽。
棚內阿檸已經死死咬住衣袖,把後續的咳嗽硬生生憋回喉嚨,眼眶憋得發紅,渾身微微發抖。
再沒有第二聲響動。
長夜重歸死寂。
就只有短短兩三聲,轉瞬即逝。
暗哨不敢確定。
是風吹草木的異響?還是院內家畜?還是……柴棚之內藏了人?
線索太過微弱,只有轉瞬即逝的幾聲悶咳,沒有第二遍佐證。
不能夠僅憑几聲似是而非的動靜,就闖入院中強行拆棚搜查。沒有確鑿證據,私闖民宅,於規制不合。
但疑點,如同種子,再度生根發芽。
暗哨沒有驚動任何人,悄悄退到巷道陰影,將今夜的異常,默默記在心底。
一夜緩緩過去。
天光微亮。
暗哨的同伴前來換班。
二人低聲耳語,把昨夜後半夜聽見後院疑似女子咳嗽一事,如實告知。
換班的暗哨神色凝重:「此事上報頭領。今夜,加派人手,貼著院牆值守。但凡再有半點異響,立刻稟報。」
危險,已經悄然逼近。
院內。
天剛蒙蒙亮,林辰便趕到後院牆外,壓低聲音。
「昨夜是阿檸咳嗽?」
晚晴語氣平靜,卻帶著沉重:「不怪你。久居陰冷之處,身體受損,人非草木。只是,破綻已經埋下。」
「今夜起,我二人連呼吸,都要儘量放輕。」
一個微不足道的夜裡咳嗽,成了懸在所有人頭頂的又一把利刃。
屋內,林老實與王氏聽聞此事,臉色一片慘白。
千算萬算,防住了明面上的風浪,卻防不住身體本能帶來的疏漏。
林辰站在院中,望向院外巷口,隱約能夠看見陰影之中晃動的人影。
羅網,正在一點點收緊。
留給他們的時間,越來越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