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外喧囂越來越近,馬蹄、人聲、呵斥混雜在一起,席捲整條街巷。
天井之內,灰衫老者眉頭緊鎖,中斷了方才生死攸關的談話,移步到門縫邊向外觀望。
林辰也緊隨其後,心中飛速揣測:是別處搜到線索?還是巡檢司調來了大批人手?
巷口,原本駐守的便服暗哨全部起身,朝著街道來路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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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隊官府差役,手執火把繩索,押著兩個衣衫破爛的男子,匆匆沿街而過。沿途不少村民被驚動,紛紛開門探頭張望。
聽街邊差役高聲喊話,真相很快傳開——鄰鄉抓到兩名流竄盜匪,昨夜劫掠村落,今日押解送往巡檢司,途經青溪村。
並非衝著林家而來。
一場虛驚。
可這陣突如其來的騷動,卻攪亂了眼下的局面。
街上人來人往,差役、圍觀鄉民擠作一團,巷口的監視布防短暫出現混亂。
灰衫老者收回目光,重新轉回天井,神色已經不複方才從容。
外面人多眼雜,他身為隱秘巡察之人,不宜久留一戶涉嫌藏人的民宅,逗留太久,反倒引人閒話。
可方才那兩道生死選擇題,還沒有得到林辰的答覆。
老者壓低嗓音,語速變快,不再迂迴,吐露一部分真實心思。
「方才外面動亂,打斷我們的話。我今日孤身到此,沒有帶衙役,不是心存慈悲。」
「那兩名落難女子,為首之人,身份特殊。朝廷緝捕文書傳遍各縣,可其中內情,並非告示上寫的那般簡單。」
此話一出,林辰心神巨震。
原來官府公示的罪名,另有隱情。
老者繼續低聲道:「我若想拿人,昨夜聽見咳嗽動靜,便可號令眾人,拆毀柴棚,直接拿獲。你這小院,擋不住官府的人手。」
「我不急於動手,是不願就此釀成更大禍亂。」
他看向後院柴棚的方向,隔著薄薄木板,仿佛能望見棚內靜坐的晚晴。
「那女子,不是奸邪之徒,只是朝堂權斗之下的犧牲品。」
真相撕開一角。
晚晴的禍事,來源於上層權力傾軋,並非作奸犯科。
林辰靜靜聽著,沒有插話,大腦飛速消化這番驚天秘聞。
老者又看向林辰:
「我給你的機會,時間不多。今夜官差貼牆監聽,只要柴棚再傳出一絲聲響,一切無可挽回。」
「你有兩個選擇。交人,闔家平安;繼續庇護,滿門赴險。」
「但還有第三條路。」
老者聲音壓到最低,幾乎只剩氣音。
「若你願意信我,今夜三更之後,我安排可靠人手,借村中這場盜匪過境的混亂掩護,悄悄將二人接走。從此,此事與你林家再無半點瓜葛。不留把柄,不牽連你們。」
第三條路!
既不用交出晚晴二人受官府處置,也不用林家一直擔著殺頭的藏匿罪名。
由老者暗中派人接走,一刀斬斷所有牽連。
林辰瞳孔微微收縮。
誘惑極大,可風險同樣深不見底。
人心難測。誰能確定,接走之後,不會轉頭就把罪責依舊扣回林家頭上?眼前老者立場晦暗,善與惡,全憑一念之間。
老者看得出他心中的顧慮,淡淡開口:
「我明白你的疑慮。換作是我,也不會輕易輕信一個陌生人。今夜三更,給我答覆。」
「若是應允,三更時分,後院矮牆之外,輕叩三下牆磚作為暗號。我便安排人前來接應。」
「若是不回應,便視作你選擇前兩條路之一。今夜官差便會全力勘驗後院。」
說完,老者不再多言,轉身走向院門。
拉開木栓,趁著街上圍觀鄉民還未散去的混亂,身影匯入人流,悄無聲息消失不見。
院門重新關上。
偌大的天井,只剩林家一家三口。
林老實連連咳喘,面色凝重無比:
「此人知道太多內情。可人心隔肚皮。萬一這是圈套,我們給出暗號,來人一到,當場圍院拿人,坐實我們藏匿要犯,我們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
後院柴棚。
隔牆,晚晴一字不落聽完全部對話。
長久的沉默之後,她的聲音緩緩傳來,帶著一絲悵然。
「此人應當是舊時朝中偏向我家族一派的舊吏。」
「他知曉權斗內情,不願直接將我押送回去,可又不能公然違抗緝捕的政令。所以才想出這一條暗中接應的法子。」
「可依舊賭命。一旦判斷出錯,便是萬劫不復。」
阿檸聲音顫抖:「小姐,若是我們今夜借著這個機會離開,公子一家就解脫了。可若是陷阱……」
無人作答。
擺在所有人面前的,是一場豪賭。
賭老者的本心,賭今夜的掩護,賭那三下牆磚暗號,賭未知來人的善惡。
答應,賭圈套。
不答應,今夜官差貼牆監聽,只要一聲咳嗽、一聲噴嚏,便會破門抄家。
懷中那枚素銀銀牌,還靜靜貼著胸口。
動用銀牌聯絡舊部,是一條路;響應老者暗號,是第二條;繼續死守柴棚,坐待今夜官差搜查,是死路。
三條路,沒有一條安穩。
殘陽西墜,暮色一點點吞噬小院。
距離三更,只剩短短數個時辰。
巷口,官差暗哨依舊駐守,夜色將至,更多人手正在趕來。
生死抉擇,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