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走到這座宮門前,分成了兩條路。
《續湘山野錄》說,趙光義當夜留宿禁中,天明前便在兄長柩前接受遺命。《涑水記聞》卻說,趙匡胤去世時已近四更,晉王仍在開封府,是宋皇后派出去的一名內侍改變了傳召對象。兩種說法不能同時成立,卻都試圖解釋同一個結果:皇子沒有先到,先到的是晉王。
若依第二種記載,宋皇后在寢殿裡只作了一個很短的決定。
她對內侍王繼恩說:「去召德芳。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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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德芳年僅十八,還沒有長期參與朝政,卻是趙匡胤的親生兒子。皇帝沒有太子,皇后在最混亂的一刻召皇子入宮,未必等於已經決定讓他即位;但只要趙德芳先守在父親靈前,百官與宿衛便會把他當成最自然的繼承人選。
王繼恩領命出宮。
宮門外雪仍未停。他沒有前往趙德芳府邸,而是徑直轉向開封府。後來史書替他解釋,說他認定太祖傳位晉王的意思早已確定。可一個內侍憑什麼判定皇帝「素有此意」,又憑什麼在沒有公開遺詔時違背皇后口諭,史書沒有給出更完整的答案。
開封府門前已經有人等候。
此人名叫程德玄,是晉王府屬官,也通醫術。王繼恩見他深夜坐在雪中,問道:「你為何在這裡?」
程德玄答得更加離奇:「二更時,有人在我家門外疾呼,說晉王召我。我出去卻不見人。如此三次,我怕大王有疾,便趕來等候。」
「晉王召過你麼?」
「不曾。」
預先出現在府門的醫官,可以解釋為巧合,也可以被懷疑為事先等待。另一份記載甚至把這件事寫成有人預言晉王次日將得大位。不同文本越想解釋程德玄為何在那裡,留下的疑點反而越多。
王繼恩不再追問,與程德玄一同叩門。
趙光義聽說皇帝已經去世,表現得十分驚訝。他沒有立刻起身,只說:「此事重大,我要先與家人商議。」
他退入內室,很久沒有出來。
王繼恩等得焦急,在門外催道:「事久,將為他人所有!」
這句話暴露了傳召真正爭奪的東西。皇帝屍骨未寒,誰先入宮已經被理解成誰先得到大位。若王繼恩只是請晉王主持喪事,不必擔心「他人」搶先;他催促的不是一次普通入宮,而是一個轉瞬即逝的繼位機會。
趙光義終於出來。
他沒有乘坐親王儀仗,只與王繼恩、程德玄冒雪步行前往宮城。是為了掩人耳目,是因為風雪中車馬不便,還是事情緊急來不及準備,同樣沒有確定答案。雪地上三個人的腳印,卻成為後來所有敘述都無法忽略的一條路。
到達宮門後,王繼恩讓趙光義暫候直廬。
「大王先在這裡等候,我入內稟報皇后。」
程德玄立即道:「此時應當直前,還等什麼?」
趙光義看了他一眼,沒有留在門外。三人一同進入寢殿。若這段記載可信,那麼宮城最後一道禮儀也在此刻被越過:皇后尚未同意召見,晉王已經站到了皇帝遺體旁邊。
宋皇后聽見腳步聲,以為王繼恩已經帶回皇子。
她隔著帘子問:「德芳來了嗎?」
王繼恩答道:「晉王到了。」
簾後驟然安靜。
宋皇后走出來,看見趙光義,臉上先是錯愕。她沒有追問王繼恩為何違命,也沒有命宿衛把晉王擋在殿外。她看了一眼已經去世的丈夫,又看向這個掌管開封多年的皇弟。
宮門、府衙與值宿軍士更熟悉誰,她比任何人都明白。趙德芳沒有到,趙德昭也不在寢殿;她身邊只有幾個內侍與宮人。皇后名位再高,也不能在這一刻憑一句話創造一支只聽皇子號令的軍隊。
她突然改了稱呼。
「官家,」宋皇后說,「我母子的性命,都託付給官家了。」
官家不是對晉王的稱呼,而是對皇帝的稱呼。正式即位禮尚未舉行,百官尚未朝賀,宋皇后已經用兩個字承認眼前的人將成為新君。這不是從容擁戴,更像是在無法逆轉的局面中先替自己和皇子求一條生路。
趙光義流淚道:「共保富貴,不必憂慮。」
這一夜真正決定繼承的,或許不是斧,也不是燭影。
而是王繼恩沒有走向趙德芳府邸,趙光義沒有繼續留在開封府,宋皇后又在寢殿中叫出了「官家」。每個人都只推了一步,皇位便從皇帝的兒子面前轉到了皇帝的弟弟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