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漏過了三更,寢殿裡的酒終於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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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續湘山野錄》的說法,殿門再次開啟時,雪已經積了數寸。趙匡胤走到階前,手中拿著一柄柱斧。那不是軍陣上劈砍甲冑的長柄戰斧,更接近皇帝身邊使用的儀仗或手持器物;「柱斧」究竟是哪一種形制,後人也有不同解釋。
真正讓這個名字變得可怕的,不是斧本身,而是它出現在皇帝死亡前最後一段傳聞里。
廊下宮人看見趙匡胤以斧柄戳向積雪。
一下。
又一下。
積雪被戳開,露出下面深色的石面。皇帝回頭看向趙光義,說了四個字:「好做,好做。」
他說的是「好好做事」,是「你做得好」,還是酒後一句沒有完整上下文的話,沒有人知道。那四個字後來被抄進不同的書里,每一次停頓都能產生另一種意思。有人把它聽成囑託,有人把它聽成警告,也有人把它當作兄長已經察覺危險後的最後斥責。
趙光義似乎答了一句,風雪遮住了聲音。
趙匡胤沒有再留在階前。他把柱斧交給近侍,解帶入寢。筆記甚至寫道,他躺下以後鼻息如雷。若這一細節可靠,至少在宮人退開時,皇帝還像一個飲酒後熟睡的人。
趙光義沒有出宮。
他被安排留宿禁內。這個舉動同樣可以有兩種解釋。深夜風雪,宮門已經關閉,皇帝留弟住宿並不離奇;可當皇帝恰在這一夜死去,留宿便不再只是留宿。所有普通安排都會被後來的皇位改變含義。
寢殿外重新安靜下來。
值夜人不敢靠近。皇帝睡前已經命他們退遠,晉王的隨從也被隔在另一處。最初還能聽見寢殿內沉重的呼吸,後來風聲更緊,屋裡的聲音逐漸分辨不清。
將近五更,一名內侍察覺不對。
他在門外低聲問:「官家可要起身?」
無人回答。
內侍又問了一遍,聲音比先前更高。殿內仍然寂靜。幾個人互相看著,誰也不敢先推門。驚動熟睡的皇帝可能獲罪;耽誤皇帝病情,罪責只會更重。
最後,有人進去查看。
趙匡胤已經沒有呼吸。
宮人急召醫官,又派人通知宋皇后。寢殿裡的燈被全部點亮,酒案尚未撤去,雪水從來人的鞋底帶進殿內。有人試圖回憶皇帝睡前是否面色異常,有人追問晉王何時離開座位,還有人只記得那幾下戳雪的悶響。
所有記憶從這一刻開始改變。
原本不起眼的起身變成爭執,風雪中的器物變成兇器,聽不清的四個字變成遺言。宮人越想說清楚,事情反而越發模糊。沒有人親眼看見趙光義傷害兄長,也沒有一份當夜驗傷記錄留下來;同樣,也沒有公開遺詔能夠解釋趙匡胤為何在生命最後一夜單獨召弟。
這便是「燭影斧聲」能夠流傳千年的原因。
能被較早史書確認的事實,要短得多。
就在去世前不久,趙匡胤還曾前往西教場,接收吳越進獻,也不斷聽取北漢戰報。史官留下的是一個仍在出行、仍在處理軍務的皇帝,而不是一段逐日加重的病程。這使死亡顯得突然,卻仍不能說明死亡必由他人造成。
開寶九年十月癸丑夜,趙匡胤崩於萬歲殿,年五十。此前正史沒有記錄他長期臥病,也沒有在這一條後面解釋死因。那個結束五代兵變循環、削平南方諸國的皇帝,在事業最接近完成的時候突然死去。
他沒有留下公開冊立的太子。
寢殿外,宋皇后趕到時,首先問的不是斧,也不是燭影。
她問:「皇子在哪裡?」
沒人立刻回答。
因為皇帝的死亡已經發生,接下來誰先進入這座寢殿,將決定「斧聲」只是一個雪夜傳聞,還是一個新皇帝永遠擺脫不了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