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寶九年十月二十日,開封的天色變得很快。
午後尚能看見淡薄日光,入夜前卻陰雲四合,冷風越過宮牆,先落下細小冰粒,隨後才變成雪。守門軍士把手縮進袖中,誰也不知道,這一夜後來會被人反覆講述。
正史對趙匡胤生命的最後幾個時辰寫得極短。多年以後,一部僧人筆記卻留下了另一幅圖景:皇帝曾登高望氣,天氣驟變以後急召開封府尹入宮,與弟弟飲酒至深夜。那些文字寫成時,宮中親歷者大多已經不在人世;它保存了傳聞,也把傳聞變成了後世無法繞開的燭光。
按照這則後來流傳最廣的記載,當夜宮門為晉王打開。
傳召的內侍趕到開封府時,趙光義還沒有歇息。他聽完口諭,只問:「官家可說為了何事?」
「只命大王即刻入宮。」
「還有何人被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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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不知。」
趙光義沒有再問。他換上常服,只帶少數隨從前往宮城。雪勢漸密,車輪壓過街道時,開封已經聽不見白日的市聲。
端門開啟,又在他身後關閉。
趙匡胤沒有在前殿等候。內侍把晉王引到寢殿外,便奉命退下。殿中只設了兩個人的酒食,炭火燒得很旺,窗紙上映著一明一暗兩道身影。
趙光義入內行禮:「臣弟見過官家。」
趙匡胤道:「今夜沒有百官,不必叫得這麼生分。坐。」
酒斟了兩次,殿門便從裡面合上。宦官與宮女都被遣到遠處,只留幾人在廊下聽候。皇帝為什麼深夜召弟,沒有一道公開口諭解釋。或許只是議論北漢,或許是安排宗室,或許趙匡胤終於準備說出白日裡始終不肯說明的繼承問題。所有答案都隔在那扇門後。
最初,裡面的談話還算平靜。
廊下人偶爾聽見「太原」「兵馬」和「開封」等詞。趙匡胤的聲音更高,趙光義回答得很短。若只憑這些斷句,這不過是皇帝與最倚重的弟弟議論下一場戰爭。
過了一陣,聲音低了下去。
燭火把人影投到窗上。宮人只能看見趙光義數次起身,有時俯身向前,有時又像是退開座位。後世筆記說他有「不可勝之狀」,卻沒有人能夠說明,那是爭辯,是領命,是飲酒後的失態,還是臣弟面對皇帝時普通的避席。一個模糊動作,日後可以裝進許多解釋。
廊下的人忽然聽見趙匡胤叫了一聲:「光義。」
隨後傳出的句子並不完整。有人聽見「開封府尹」,有人聽見「十二年」,又有人記得皇帝提到了城中官吏、軍中將領與宮門值宿。趙光義的回答更低,只隱約有一句:「臣弟奉命守京。」
趙匡胤的聲音忽然抬高:「朕是在問你敢不敢麼?」
殿外一陣風過,窗上的燭影劇烈搖晃。廊下宮人聽不清弟弟怎樣回答,只看見那道較瘦的身影又一次站起。
許久以後,裡面傳來皇帝的聲音:「坐下。朕若疑你,今夜就不會只召你一人。」
這句話究竟是信任還是敲打,門外的人同樣無法判斷。皇帝可以因為放心而召弟,也可以因為只有當面才能壓住一個過於強大的弟弟而召他。兩種解釋使用的是同一扇深夜開啟的宮門。
酒又添了一輪。
談話轉到宗室。廊下人聽見了趙德昭的名字,隨後是一段長久沉默。
有人記得趙光義說:「德昭已經成年。」
趙匡胤答了一句:「朕知道。」
再後來,裡面似乎還有「朝中」二字。皇帝像是笑了一聲,說:「知道的事情太多,敢說的太少。」
接下來的話壓得很低。窗上的兩道人影都沒有再動。沒人知道趙光義是否勸兄長立儲,也沒人知道趙匡胤是否提起杜太后當年的遺言。後來支持叔侄繼承的每一方,都能從這段空白里找到自己想要的那句話。
三更將近,雪已在殿前積了數寸。
值夜內侍上前詢問是否撤去酒食,殿內沒有立刻回應。過了一會兒,趙匡胤才隔門道:「都退遠些。」
眾人又退到廊角。
風雪把腳印慢慢填平。寢殿裡仍亮著燈,趙光義也仍未出宮。按照通常規矩,親王深夜議事完畢便應回府;這一夜,端門沒有再次為他開啟。
宮人能夠看見的,只剩窗紙上的燭影。
而燭影從來不能告訴人們,屋裡真正發生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