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前，開封必須有一位皇帝。
趙匡胤死得太突然，北漢戰事尚未結束，禁軍各部仍在京城內外，南方新附州縣也在等待朝廷命令。若宮中只宣布大喪，卻遲遲說不清誰繼位，十六年來被壓住的猜測便會同時冒出來：皇子是否爭位，晉王是否奪權，軍中又該聽誰的詔書。
趙光義沒有離開萬歲殿。
甲寅日，百官被急召入宮。許多人直到走進宮門，才知道太祖已經去世；更多人在看見晉王站在靈前時，便知道朝廷要他們接受什麼結果。沒有公開遺詔先交到宰相手中，也沒有一場從容議定繼承人的朝會。死亡與即位幾乎寫在同一頁日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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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宰相低聲問內侍：「皇子都到了麼？」
內侍答道：「尚在傳召。」
「晉王呢？」
「已在殿中。」
先到一步，在平常只是早晚；在皇位空缺的清晨，卻足以成為整個程序的起點。
趙光義在萬歲殿東楹接受群臣拜見。禮官尚未來得及準備完整儀注，百官只能按舊例迅速排班。有人想等趙德昭與趙德芳到場，有人卻已經先跪了下去。第一排膝蓋觸地以後，後面的人便再沒有多少選擇。
「臣等叩見官家。」
聲音在殿中傳開。
趙光義沒有立即答話。他轉身望向兄長遺體，放聲大哭，一度幾乎昏厥。近臣上前扶住，勸他保重。那份悲痛未必是假。一個人可以真心哀悼兄長，也可以在兄長死後接過最有利於自己的皇位；感情與權力從來不是只能存在一個。
趙德昭趕到時，朝拜已經開始。
他站在殿門外，看見叔父位於百官之前，也看見父親的靈床就在不遠處。有人低聲提醒：「武功郡王，當入班了。」
趙德昭問：「以什麼身份？」
他若以皇子身份質問繼位，便可能把宮城變成爭位之地；若以臣子身份入班，便等於承認叔父已經是皇帝。趙德昭最終走進殿內，隨百官下拜。趙匡胤沒有留下冊立他的詔書，他便沒有一件能夠在此刻拿出來對抗整座宮城的東西。
趙光義看見侄子，親自走下幾步：「先帝驟然棄世，宗族更應相互保全。」
趙德昭俯身道：「臣謹奉新君之命。」
叔侄之間沒有爭吵。正因為沒有爭吵，這次繼承才顯得格外迅速。陳橋兵變靠軍隊把黃袍披到趙匡胤身上；十六年後，趙光義不需要黃袍，也不需要士卒在殿外呼喊萬歲。百官的班次、宮門的開合和皇子的下拜，已經替他完成擁立。
第二天，新朝廷連續發出詔令。
首先是大赦。許多通常不能赦免的罪名也在寬宥之列。趙光義需要讓京城與州縣最先感受到的不是皇位爭議，而是新君恩德。監獄開門、刑罰減免，比宮中解釋更快傳到百姓耳中。
隨後，朝廷命邊境軍隊約束士卒，不得趁國喪侵擾鄰境。北漢與契丹若發現開封內亂，最可能立刻出兵；新君必須證明，皇帝換了，邊防命令卻沒有中斷。
趙光義又允許群臣以密封奏章進言，確有急事者可以立即面奏。有人問：「宮中剛有大變，此時廣開言路，不怕妄議麼？」
趙光義答道：「越是大變，越不能只聽一種聲音。有人說錯，朕可以不取；若無人敢說，朕連錯在哪裡都不知道。」
最重要的一道詔書，是承諾繼續遵守太祖已經建立的制度。
詔書稱先帝創業近二十年，紀律已定，事有成規，新君謹當遵承，不敢逾越。這是在告訴百官：趙匡胤雖然死了，他安排的官職、軍制和政令不會在一夜之間被推翻；趙光義不是另起爐灶的奪位者，而是兄長事業的繼承者。
可「遵承」二字也暴露了他的難題。
一個由父親傳給兒子的皇位，血緣本身便能說明連續；一個由兄長傳給弟弟的皇位，則必須不斷證明兄長原本就有此意。趙光義越強調自己不會改變太祖制度，越說明他需要借太祖的權威保護自己的開始。
宗室封賞很快公布。
皇弟趙光美改名廷美，任開封府尹、封齊王；趙德昭封武功郡王，趙德芳也得到節度使等高位。爵位、食邑與榮寵都很豐厚，卻沒有一個人再靠近御座。趙光義把可能成為爭位中心的弟弟與侄子全部放進新朝官爵體系，讓他們擁有富貴，也讓他們只能以臣子身份接受富貴。
到了十二月，朝廷決定改元太平興國。
有大臣提醒：「是否等到來年正月，更合舊制？」
趙光義問：「天下已經奉誰的詔令？」
「奉陛下。」
「既是新君，便用新元。」
五代以來，當年改元並非絕無先例；但在這樣一次本就充滿疑問的繼承之後，人們仍會把急於結束開寶年號看成另一種證據。支持者說新年號可以安定天下，懷疑者則說趙光義連兄長最後一個年號都不願等它自然結束。
太平興國四個字很快寫上公文。
宮門照常開啟，宰相照常奏事，禁軍照常換防。不到兩個月，那個風雪之夜已經被朝廷制度嚴密地包裹起來。所有人都知道趙光義是皇帝，卻沒有人能夠讓所有人相信，他成為皇帝的每一步都沒有疑問。
一夜新君，可以靠速度完成。
一生的合法性，卻無法靠一道改元詔書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