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守信離開皇宮時,東方還沒有發白。
四個人在宮門外各自上馬。沒有人提議再找一處地方商量,也沒有人問其他人準備怎樣選擇。皇帝給了他們一夜,留給他們的卻不是共同進退,而是各自判斷誰會先退。
若四個人都不交兵權,趙匡胤或許暫時不會動手。可只要其中一人上表,剩下的人便會立即成為最顯眼的堅持者。
這種局面里,第一個放下兵權的人最安全,最後一個最危險。
馬蹄聲在宮門外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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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守信回到府中,石保興還守在前堂。少年見父親平安回來,先鬆了一口氣,隨即看見父親臉上沒有酒宴後的輕鬆。
「官家說了什麼?」
「讓我換個官做。」
「升還是降?」
「官可以升,兵要交。」
石保興怔住:「父親剛立下兩場大功。」
「正因為剛立大功。」
石守信讓人取來紙筆。寫罷軍職的奏表並不難,難的是怎樣寫。不能說皇帝猜忌功臣,也不能說自己害怕獲罪,只能說連年征戰,舊傷復發,精力不濟,請求解除禁軍職務。
史書後來把這一幕寫成四個字:皆稱病。
病是最合適的理由。它既不給皇帝留下強奪兵權的名聲,也不給將領留下被罷黜的恥辱。臣子因病請求退讓,皇帝體恤功臣予以准許,雙方都保住體面。至於這場病為何恰好同時落到幾位最有兵權的將領身上,朝臣不需要問,史官也不必寫得太明白。
石守信寫下「宿疾復作」,又把「不能任事」改成「恐誤軍國」。他仍不願承認自己已經不能帶兵,只願承認繼續帶兵可能耽誤朝廷。
石保興站在一旁研墨:「父親真要交?」
「你以為我不交,高懷德便不會交?」
少年沒有回答。高懷德是皇帝妹夫,最沒有理由為了兵權與趙匡胤翻臉。
「王審琦呢?」
「他比誰都明白什麼時候該退。」
「張太尉或許不肯。」
石守信看了兒子一眼:「一個人不肯,有什麼用?」
陳橋能夠成功,是因為將領與士卒都以為眾人站在同一邊。今夜的酒卻反過來使用了同一種力量:只要每個人都懷疑別人會先接受,聯盟便在沒有詔書、沒有刀兵的情況下自行瓦解。
石守信在奏表末尾署名。
「現在?」
「現在。」
石家的信使出門時,高懷德府上的人也正沿御街向宮城疾馳。王審琦的奏表寫得最短,只說舊傷妨礙騎射,請求出鎮養疾。張令鐸遲遲沒有落筆,直到親隨稟報其他三府都有人出門,他才把佩刀放到案上,叫來掌書記。
天亮以後,幾道奏表先後送入宮中。
趙匡胤已經起身。他沒有表現出意外,也沒有立即召諸將入宮挽留,只把奏表交給中書辦理。昨夜還像私人談話的一桌酒,到這一刻開始變成朝廷正式的人事任免。
宰相范質看到名單,沉默了很久。
侍衛都指揮使石守信、殿前副都點檢高懷德、殿前都指揮使王審琦、侍衛都虞候張令鐸,分別控制著禁軍最重要的幾處位置。一天之內全部改任,絕不是幾個人同時染病。
「陛下已經與他們談過?」范質問。
「飲過一次酒。」
「諸將可有怨言?」
「奏表是他們自己寫的。」
這句話從手續上看沒有任何問題。范質沒有再追問。他接過的不是罷免詔書,而是四份主動請辭的奏表;朝廷只需順水推舟,甚至還應對幾位功臣加以安慰。
建隆二年七月,新的任命正式頒下。
石守信罷侍衛軍職,改鎮天平軍;高懷德罷殿前副都點檢,改鎮歸德軍;王審琦罷殿前都指揮使,出為忠正軍節度使;張令鐸罷侍衛都虞候,出為鎮寧軍節度使。
每個人仍是節度使,官階顯赫,俸祿優厚。詔書里滿是褒獎,沒有一句責備。若只看文字,這不像解除兵權,更像皇帝酬謝功臣,授予他們更體面的去處。
變化藏在詔書沒有寫出的地方。
從前,節度使頭銜與禁軍職務疊在一起。他們既有地方名號,又能在開封直接號令精兵。如今節度使的旌節保留下來,統率禁軍的職位卻被從身上剝離。看得見的榮耀還在,真正能改變皇位歸屬的力量已經回到皇帝手中。
詔書送到石府時,石守信正在院中射箭。
使者宣讀完畢,他按禮謝恩,命人取出早已備好的賞錢。府中僕役聽說主人升任天平節度使,都來道賀。只有跟隨他多年的親兵站在廊下,不知道自己以後還算不算石家的人。
石守信把弓交給石保興。
「從今日起,不要再讓人稱你是侍衛都指揮使之子。」
「那稱什麼?」
「稱官職,稱姓名。實在不會稱,便什麼都不要稱。」
宮城另一邊,王審琦已經到殿前司交割。名冊、印信、軍令簿冊一件件擺上桌面。他記得其中許多將校的傷病與脾氣,也知道哪一營缺馬、哪一營箭矢不足。接手的官員卻只依照清單逐項點驗。
交完最後一枚印,王審琦回頭看了一眼。
沒有士卒鼓譟,也沒有親兵攔路。操練的號角照常響起,各營仍按昨日的時辰出隊。一個統兵多年的主將離開,並沒有讓禁軍停止運轉。
這正是趙匡胤想看到的結果。
黃袍加身之後一年半,幫助他取得皇位的幾位將領,用幾道稱病奏表交出了最容易再造一件黃袍的權力。沒有人被殺,沒有府門被圍,也沒有一支軍隊為了舊主衝擊宮門。
可事情並沒有因此結束。
將領已經離開,軍隊仍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