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守信等人交出印信後,朝廷沒有急著挑選另一個同樣權重的主將。趙匡胤要解決的,是此後還要不要讓一個人握住相同的權力。
按照五代舊習,大將離任,朝廷只需選出另一名大將,把軍職、印信和舊部一併交過去。新主將熟悉軍隊以後,照樣會擁有石守信今日擁有的一切。換掉一個人,只是把兵變的可能從一座府邸搬到另一座府邸。
趙普把幾份軍職名冊鋪在御案上。
侍衛親軍司統領馬步諸軍,殿前司掌握最靠近皇帝的精銳。下面還有軍、廂、指揮、都等層層編制。每一層都有將校,每一名將校又有自己提拔的部屬。紙面上,軍隊屬於朝廷;真正發令時,士卒先看見的卻是站在面前的主將。
「空出來的職位必須有人管。」趙匡胤說。
「可以有人管事,不能再讓一個人把所有事都管完。」趙普答道。
一杯酒可以讓幾位功臣離開,卻不能替十五萬禁軍發放糧餉、訓練士卒,也不能在契丹南下或北漢出兵時調動一營人馬。若只會削弱將領,宋朝或許少了兵變,卻會先在戰場上失去自保能力。
趙普提出的辦法,是把原來集中在主將手裡的權力拆開。
軍隊平日在誰的名冊上,由禁軍諸司管理;士卒怎樣訓練、哪一營駐在哪裡,由各級軍職負責;調兵出京須有皇帝與樞密院的命令,遇到戰事再指定將領統軍。仗打完以後,將領回朝,士卒歸營。
管兵的人不能自行發兵。
有權發兵的人不在軍營中養私人。
臨時領兵出征的人能夠指揮戰鬥,卻很難把整支軍隊永遠變成自己的部曲。
後來的人把這套思路概括成幾句話:兵權分立,將不專兵。
這並非某天突然頒布的完整制度,而是在一次次任免、調動和出征中逐漸形成的規矩。殿前司和侍衛親軍司仍在,武將也照樣出征,只是任何一個軍職都不再輕易成為通往皇位的台階。禁軍將校最先感到變化。
過去,一名士卒從低級軍校升為都頭,往往依靠主將賞識。主將調任,他可能帶著自己的親兵一同離開;主將起兵,他也只能跟著起兵。現在,名冊與升遷逐漸要經過不同官署核驗。昨日還在石守信帳下聽令的人,明日可能被撥到另一軍;一名將校剛與部屬熟悉,幾年後便可能換到別處。
有人因此安心。
主將失勢,不再意味著所有舊部都要陪著獲罪。
也有人因此不滿。
士卒不知道下一任將領是誰,將領也不知道眼前這批士卒能帶多久。彼此剛剛摸清性情,調令便可能下來。軍隊仍然操練,私人之間的恩義卻很難再像五代時那樣牢固。
趙匡胤親自去看過一次操練。
殿前諸班在城外列陣。鼓聲響起,步軍舉盾向前,騎兵從兩翼繞出。陣勢仍然整齊,口令也沒有因為王審琦離任而混亂。新任將校站在台下逐項報數,樞密院官員在旁記錄兵額和器械。
趙匡胤看了很久。
「若現在出征,他們能不能打?」他問。
陪同的軍校答道:「操練無誤。」
「我問的是能不能打。」
軍校不敢再答。
操場上的整齊不等於戰場上的勝利。真正交鋒時,命令可能被鼓聲、風雨和喊殺截斷。士卒是否信任主將,主將是否熟悉各軍長短,往往決定一支軍隊能否在潰敗邊緣重新站住。把將領與軍隊分開,可以減少他們共同謀反的機會,也可能減少他們共同赴死的默契。
趙普知道這種代價。
「若將都弱了呢?」
「所以不是不用強將,而是不讓強將永遠只領一軍。」
「臨戰換將,來得及熟悉部下?」
「平日要有陣圖、名冊、軍法,出征前由樞密院說明諸軍情形。」
趙匡胤皺眉:「紙上的軍隊不會流血。」
他比趙普更明白戰場,也因此更早看見制度的另一面。樞密院可以告訴主將一軍有多少人、多少馬,卻不能寫清每一營遇到騎兵時會不會先亂;陣圖可以規定隊伍怎樣展開,卻不能預知敵人從哪一處突破。
可他仍然接受了這種拆分。
因為戰敗是一場可以補救的災難,兵變卻可能在一夜之間改換整個朝廷。對一個剛從兵變中誕生的王朝來說,先保證軍隊屬於國家,再設法讓它善戰,是最自然也最迫切的順序。
制度開始進入每一道軍令。
邊地告急,奏報先送樞密院;樞密院擬定用兵規模,呈皇帝裁決;軍令交到禁軍諸司,再按名冊抽調各軍。統兵將領拿到的是一支臨時組合起來的軍隊,糧草、器械與增援則由另外的官員負責。沒有任何一隻手能夠獨自握住從徵兵到發餉、從任將到出征的全部權力。
這讓謀反變得困難,也讓推卸責任變得容易。
戰事順利,是皇帝調度有方;戰事失敗,樞密院可以說主將無能,主將可以說兵不相習,諸軍又可以說糧餉未至。權力被分開以後,危險被分開,責任有時也會跟著分開。
趙匡胤暫時還不需要面對所有後果。
此刻最明顯的結果是,石守信離開了,侍衛親軍沒有變成石家的軍隊;王審琦出鎮了,殿前諸班仍在皇宮前換崗。沒有哪一名繼任者能夠同時接過他們的全部威望、舊部與權力。
趙普把新的軍職名冊收起。
「以後再有將領立下大功呢?」趙匡胤問。
「賞官,賞爵,賞錢。」
「就是不賞一支永遠屬於他的軍隊?」
「正是。」
殿外,一隊剛被調換營地的士卒正在經過。他們不知道皇帝與趙普談了什麼,只知道明日要到新的軍營報到,聽一個從未見過的將校發令。
酒宴已經結束。
收兵權的制度,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