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暗流

2026-09-16 10:24:41 作者: 熬夜填坑的貓
  蔣瓛第二天一早就到了東宮。

  他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直裰,看上去像個普通的中年帳房先生。這是他一貫的風格——身為錦衣衛指揮使,他很少穿官服出行,越是正式的場合,他越穿得樸素。林墨第一次注意到這個細節時,就對這個人多了幾分欣賞。一個手握大權卻懂得收斂鋒芒的人,才是真正能做大事的人。

  「臣蔣瓛,參見殿下。」

  「坐下說話。」林墨放下手中的茶盞,沒有繞彎子,「孤有件事,想讓你去辦。」

  蔣瓛在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筆直。他有一個習慣——無論和誰說話,從來不靠椅背,始終保持著一個隨時可以起身的姿態。這是多年在錦衣衛歷練出來的本能。

  「殿下請吩咐。」

  「孤要你去一趟浙江。」

  蔣瓛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接話,等著林墨繼續說下去。

  「浙江寧波府,有一群人,叫做『雙嶼商幫』。」林墨緩緩說道,「名義上他們是做海外貿易的,但實際上,他們和倭寇、葡萄牙人都有往來。官府幾次想要清剿,都因為找不到確鑿的證據而不了了之。」

  蔣瓛點了點頭:「臣聽說過這個雙嶼商幫。他們在寧波一帶勢力很大,和地方上的官吏也有勾結。前幾年浙江巡撫曾想動他們,但最後不了了之,據說是因為有人在朝中替他們說話。」

  「孤要你做的,不是去查他們。」林墨搖了搖頭,「孤要你去找他們。」

  蔣瓛愣了一下:「殿下的意思是……」

  「跟他們做生意。」林墨說,「以錦衣衛的名義,告訴他們——東宮需要一批海外的貨物,願意出高價收購。具體要什麼,孤會列一張單子給你。」

  蔣瓛沉默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問道:「殿下,臣斗膽問一句——您要跟他們做什麼生意?」

  林墨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書案的抽屜里取出一張紙,遞給蔣瓛。

  蔣瓛接過來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十幾樣東西:火繩槍樣品、葡萄牙人的造船圖紙、海圖、關於日本九州地區港口的情報、番薯藤種、馬鈴薯塊種、玉米籽種、以及幾種他從未聽說過的礦石名稱。每一件物品後面都標註了大致數量和願意支付的價格,價格寫得不高不低,既不會讓人覺得東宮人傻錢多,也不至於讓對方覺得沒有賺頭。


  「殿下,這些……」蔣瓛抬起頭來,目光中帶著一絲困惑。他認識清單上的大部分東西,但有幾樣礦石和作物的名稱,他從未聽說過。

  「你不用管這些東西是做什麼用的。」林墨說,「你只需要找到雙嶼商幫的人,告訴他們,東宮願意用高於市價兩成的價格收購這些東西。如果他們有穩定的貨源,東宮可以和他們建立長期的合作關係。」

  蔣瓛將紙條小心折好,收入懷中。

  「還有一件事。」林墨補充道,「你到了浙江之後,順便留意一下當地的海防情況。浙江沿海的衛所,有多少是滿員的,有多少是空額的;戰船有多少艘能用的,有多少艘是朽壞的。這些信息,孤也需要。」

  蔣瓛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太子要海防情報——這意味著什麼,他不敢深想。但他沒有追問,只是鄭重地點了點頭:「臣遵命。」

  「路上小心。」林墨最後說了一句,「雙嶼商幫的人不是善茬,和他們打交道,要多留幾個心眼。」

  蔣瓛肅聲拱手:「臣遵令。只是——」他指尖無意識摩挲過袖中清單的邊緣,眉頭微蹙,「此事干係私通外洋,要不要先行知會陛下?」

  林墨端起茶盞吹開浮葉,語氣平淡:「父皇春秋已高,這種小事不必擾他清淨。真出了岔子,孤一力擔著。」

  這話聽得蔣瓛心頭一震。他在錦衣衛深耕數十年,經手過胡藍兩場大案,哪聽不出這話里的分量——東宮這是要借著雙嶼,親手挖掉埋在江南朝堂的爛根。他再躬身:「臣明白了。那沿途浙地官吏若是從中作梗,臣該如何應對?」

  「雙嶼能在寧波盤桓十幾年,」林墨靠向椅背,指尖輕敲桌沿,「布政司、按察司衙門裡,不知道多少人拿著他們的供奉。你帶著東宮印信,有人不識相,直接鎖了,先斬後奏。」

  話落得輕,分量卻重得砸人。蔣瓛後背衣衫繃緊,低聲應道:「臣清楚了。那若是雙嶼接了單子,卻拿次品糊弄,或是乾脆動了殺人滅口的歪心呢?」

  林墨抬眼,眸底閃過一絲冷光:「從北鎮撫司挑五百精銳跟著你。雙嶼敢反水,你就替孤端了這個窩點。通倭通洋的,一個都別放走,全部捆來南京,孤要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算清這筆百年舊帳。」

  蔣瓛豁然醒悟——殿下哪裡是真要買貨,這根本就是拋餌引魚:你雙嶼不是能在朝中找靠山,不是靠著私海攢錢糧謀大事麼?那我就把這麼大的生意擺到你眼前,看你咬不咬。只要你敢接,私為東宮搜集軍械海圖的罪名就釘死了你,順著往上摸,朝中那些藏在幕後的蛀蟲,一個都跑不掉。


  他再不多問,整了整灰布直裰,躬身行禮:「臣一日後動身,不敢辱命。」

  蔣瓛退出書房後,林墨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讓蔣瓛去接觸雙嶼商幫,不是為了抓人,也不是為了查案。他是要通過這些海商,打開一扇通往外部世界的窗戶。

  大明實行海禁已經幾十年了。官方的朝貢貿易規模有限,根本無法滿足他對海外資源和情報的需求。而那些活躍在沿海的海商集團,雖然被官府視為眼中釘,卻有著官方的船隊無法比擬的優勢——他們熟悉海路,了解各國的風土人情,手裡掌握著大量官方沒有的情報。

  林墨需要這些情報。他需要知道日本現在的局勢,需要知道葡萄牙人已經到了哪裡,需要知道東南亞各國有哪些港口可以停靠補給。這些信息,書本上找不到,只能從那些真正在海上來往的人口中獲取。



  至於海防情報——那是為將來準備的。他要造船,要組建艦隊,就必須知道大明現有的海防力量到底是什麼水平。知己知彼,才能制定出切實可行的計劃。

  半個月後,林墨去了科學院。

  他先去工學部看了看代耕架的量產進度。鄭桓向他匯報說,第一批一百台代耕架已經全部完工,正在裝車發往三個試點縣。按照計劃,再過十天左右,這批代耕架就能送到農戶手中,趕上今年的秋耕。

  林墨對這個進度表示滿意。他又去看了蒯祥正在試製的那門「鐵管」——蒯祥按照他的圖紙,已經鑄出了第一根炮管的毛坯,正在用車床進行內壁的精加工。林墨看了看那根炮管,用手敲了敲,聽了聽聲音,覺得壁厚還算均勻,但內壁的光潔度還有提升的空間。

  「殿下,這東西比我想像的難做。」蒯祥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鐵水澆鑄的時候,溫度稍微控制不好,內壁就會出現砂眼。臣已經廢了三根毛坯了,這一根是最好的,但還是不夠完美。」

  「不急。」林墨說,「慢慢來。先把工藝摸索透,再追求產量。」

  蒯祥點了點頭,又埋頭繼續幹活。林墨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離開了工坊。

  從工學部出來,林墨去了劉三吾的值房。

  劉三吾正在伏案疾書。他面前攤著好幾本帳冊和文書,手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看見林墨進來,他放下筆,摘下老花鏡,揉了揉手腕:「殿下今天怎麼有空過來?」

  「來看看各部的進度。」林墨在椅子上坐下,「老先生辛苦了。」

  「老臣這把老骨頭,還撐得住。」劉三吾笑了笑,端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皺了皺眉,又放下了,「殿下來得正好,老臣正好有一件事想跟殿下商量。」

  「老先生請講。」

  劉三吾整理了一下思緒,緩緩說道:「殿下,科學院現在的項目,都是殿下親自指定的。這在前期的確是必要的——沒有殿下指方向,大家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使勁。但長此以往,不是辦法。殿下不可能永遠替大家想課題。老臣在想,是不是該建立一套機制,讓各學部的研究人員也能夠自主提出研究課題,經過評審後立項?」

  林墨聽完,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認真思考了劉三吾的提議,然後點了點頭:「老先生說得對。這件事,孤其實也想過。只是一直忙著別的事,沒有顧得上。既然老先生提出來了,那就由老先生牽頭,制定一套課題申報和評審的制度出來。制度定好後,先試行半年,再根據實際情況調整。」

  劉三吾點了點頭:「那老臣就著手辦了。初步的框架,老臣大概半個月內能拿出來。」

  「不急,老先生慢慢來,質量比速度重要。」

  林墨站起身來,走到窗邊。窗外,幾個研究員正抱著圖紙匆匆走過,遠處工坊的方向傳來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夾雜著工匠們吆喝的號子。整個科學院像一台剛剛啟動的機器,各個部件都在磨合運轉,雖然還有些生澀,但已經能夠感受到那股蓬勃的生命力。

  他轉過身來,對劉三吾說:「老先生,科學院就拜託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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