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海風

2026-09-16 10:24:42 作者: 熬夜填坑的貓
  蔣瓛走後第二十七天,一匹快馬裹著塵土衝進了南京城。

  這二十七天裡,林墨沒有閒著。他批完了積壓的奏章,去科學院看了兩趟代耕架的推廣進度,又親自去了一趟龍江船廠,確認了沈昌那艘加裝輔助龍骨的福船已經下水試航。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進,但他心裡一直在等——等浙江的消息。

  信使是錦衣衛駐浙江的暗樁,一身尋常商販打扮,懷裡揣著用油布裹了三層的密函。他沒有去北鎮撫司,而是直接繞到東宮後門,將密函交到了王景弘手中。

  林墨拆開密函時,手上沾了一層薄薄的桐油。函中有三封信,筆跡各不相同,顯然是出自三人之手。

  第一封是蔣瓛的親筆信,匯報雙嶼商幫的接觸情況。

  信中說,他抵達寧波後,以「北邊來的大買家」身份,通過當地一個與雙嶼有往來的牙行遞了話。第三天晚上,雙嶼商幫的二號人物李光頭親自登門拜訪。李光頭看了清單後,沉默了很久,然後問了一句:「這位客人,要這些東西做什麼?」

  蔣瓛按照林墨事先交代的說辭回答:「東家要出海,缺幾樣護身的東西。」

  李光頭沒有再追問。他當場答應了清單上的大部分項目,唯獨對「葡萄牙人的造船圖紙」一項面露難色,說這東西不好弄,需要時間,而且價格要翻倍。蔣瓛做主答應了。



  信的末尾,蔣瓛附了一句個人的判斷:「李光頭此人,精明而不失信用,可用但不可信。其背後尚有更大的人物未曾露面,臣正在設法查明。」

  林墨看完這封信,將信紙放在桌上,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蔣瓛的判斷和他的直覺一致——李光頭只是一個前台人物,雙嶼商幫真正的掌控者,隱藏在更深的暗處。

  他拆開了第二封信。

  這封信是浙江錦衣衛千戶所呈報的海防調查報告。報告寫得很詳細,列出了浙江沿海十七個衛所的兵力、戰船、火炮的實際情況。數據觸目驚心:十七個衛所中,只有五個是滿員的,其餘十二個普遍缺員三到五成;戰船登記在冊的有一百二十艘,實際能出海作戰的不到四十艘;火炮更是稀缺,大多數衛所只有幾門洪武年間鑄造的老舊銅炮,有的甚至已經鏽蝕得無法使用。


  報告的結尾寫道:「沿海衛所之空虛,較諸十年前尤甚。若倭寇大舉來犯,浙江沿海恐難抵擋。」

  林墨放下信紙,面色沉了下來。他知道海防有問題,但沒想到問題嚴重到了這個地步。一百二十艘戰船,只有四十艘能用——這樣的力量,別說遠征倭國,就連防禦本國海岸都捉襟見肘。

  他深吸一口氣,拆開了第三封信。

  這封信不是蔣瓛寫的,而是浙江巡撫衙門加急送來的一封奏報副本。奏報的內容很簡單:近日倭寇出動大小船隻三十餘艘,在台州、溫州沿海一帶劫掠,焚燒村莊十餘處,殺傷百姓近百人。浙江水師出動攔截,但因戰船老舊、數量不足,未能有效阻截,倭寇劫掠後揚長而去。

  林墨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將三封信重新疊好,放進書案的暗格里。然後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推開了窗戶。

  窗外是東宮的庭院,秋日的陽光灑在梧桐樹上,金黃的葉片在微風中輕輕搖曳。一切看起來平靜而美好。但在千里之外的浙江沿海,村莊在燃燒,百姓在流血,而大明的戰船卻因為腐朽和老舊,無法保護自己的子民。

  林墨站在窗前,久久沒有說話。

  他本來打算一步一步來——先建科學院,再改良火器,然後造船,最後再考慮開海和遠征的問題。但現在看來,時間不等人。倭寇的侵擾只會越來越頻繁,越來越猖獗。如果他等到一切都準備妥當了再動手,沿海的百姓還要遭受多少苦難?

  他轉過身來,走回書案前,鋪開一張宣紙,提起筆,開始寫一份奏章。

  這份奏章的內容,不是請求出兵剿倭,而是請求開海。

  他知道,開海是一個極其敏感的話題。大明實行海禁已經幾十年,朱元璋親自將「片板不許入海」寫入了《皇明祖訓》。要想說服朱元璋改變這個國策,必須有一個足夠充分的理由,一套足夠嚴密的邏輯。

  林墨花了整整一天的時間,寫了一份長達五千言的奏章。他從三個方面論述了開海的必要性:

  第一,海禁並不能阻止倭寇。恰恰相反,海禁使得沿海百姓失去了合法的謀生手段,反而逼良為盜,加劇了倭患。只有開放海貿,讓百姓有正當的出路,才能從根本上削弱倭寇的人力基礎。


  第二,開海可以帶來巨額的財政收入。他列舉了前朝市舶司的收入數據,又估算了大明開海後可能的關稅收入,結論是:僅市舶司一項,每年可為國庫最少增加數百萬兩白銀的收入。

  第三,開海可以獲取海外的高產作物和先進技術。他提到了番薯、土豆、玉米等高產作物,指出這些作物一旦引入大明,將徹底解決糧食問題。他還提到了葡萄牙人的造船和火器技術,指出這些技術可以用於加強大明的海防。

  奏章寫完後,林墨通讀了一遍,改了幾處措辭,然後封好,準備第二天早朝時呈送御前。

  但他想了想,又將奏章放下了。

  他意識到,直接上奏章,勝算不大。朝中反對開海的力量太強,朱元璋又是個固執的人,單憑一份奏章很難動搖他幾十年的信念。他需要先做一件事——讓朱元璋自己意識到,大明的財政和經濟出了問題。

  當天傍晚,林墨去了坤寧宮。

  他知道這個時辰朱元璋通常會在坤寧宮陪馬皇后用晚膳。果然,他走進坤寧宮時,朱元璋正坐在飯桌前,面前擺著幾碟小菜和一壺溫酒。馬皇后坐在對面,正在給他夾菜。

  「標兒來了?」馬皇后先看見他,笑著招了招手,「來得正好,坐下一起吃。」

  林墨行過禮,在桌旁坐了下來。他沒有急著說話,而是先陪父母吃了一頓飯。席間聊了一些家常——朱允熥的功課、科學院的新鮮事、馬皇后養的那隻鸚鵡又學會了什麼新詞。

  飯吃到差不多了,林墨放下筷子,從袖中取出一張皺巴巴的寶鈔,放在桌上,推到朱元璋面前。

  「父皇,兒臣今日出宮走了一趟,在街上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

  朱元璋瞥了一眼那張寶鈔,沒有拿起來,只是問道:「什麼事?」

  「兒臣路過一家錢鋪,看見有人在用寶鈔兌換銅錢。一問才知道,現在市面上,一貫寶鈔只能兌換八百文了。」

  朱元璋端酒杯的手頓了一下。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放下酒杯,沉默了片刻,才開口問道:「一貫兌八百文?你確定沒有看錯?」

  「兒臣親自問的,跑了三家錢鋪,都是一樣的行情。」林墨說著,又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條,「兒臣還記了一下米價。洪武初年,一石米折合寶鈔二百文;如今,一石米已經漲到了一貫以上。也就是說,同樣一張寶鈔,能買到的東西,只有當年的兩成不到。」

  朱元璋拿起那張寶鈔,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放下。他的臉色不太好,但語氣還算平靜:「寶鈔貶值,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你今日特意提起,是想說什麼?」

  林墨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道:「父皇,大明缺少金銀銅,這是事實。但寶鈔貶值的根源,不在於缺少金銀,而在於發行的寶鈔太多了,市面上流通的貨物卻沒有相應增加。東西還是那些東西,錢卻多了好幾倍,錢自然就不值錢了。」

  朱元璋沉默了一會兒,目光落在林墨臉上:「那依你之見,該怎麼辦?」

  「兒臣確實有一些想法,但還不夠成熟,需要回去整理成書面條文,明日早朝呈給父皇御覽。」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好。朕等你明天的奏章。」

  林墨站起身來,行了一禮:「那兒臣先回東宮了,父皇也早點歇著。」

  走出坤寧宮時,夜風迎面撲來,帶著秋日的涼意。

  林墨站在台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今天的晚餐,只是一個開始。真正的考驗,在明天。

  他回到東宮,重新鋪開奏章,開始修改。

  窗外,月色如水。

  林墨伏在書案上,一直寫到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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