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船廠

2026-09-16 10:24:41 作者: 熬夜填坑的貓
  科學院的事告一段落後,林墨把目光投向了他謀劃已久的下一站——龍江船廠。

  距離他上次來船廠,已經過去快兩個月了。那時呂氏案尚未爆發,他還在暗中布局,連給沈昌的輔助龍骨方案都是以「試試看」的姿態留下的。如今再來,形勢已然不同——呂氏已伏法,科學院已掛牌,農政十條正在推行,就連代耕架和水泥水渠的試點也都取得了初步成效。他終於可以騰出手來,認認真真地做那件他一直想做的事。

  造船。

  出宮之前,林墨沒有帶任何圖紙。他這次去的目的很單純——看看沈昌把那套輔助龍骨的方案做到了哪一步。如果可行,再談下一步;如果不行,他需要親自找出問題所在。

  龍江船廠坐落在京城西南角的秦淮河入江口附近,占地百餘畝,是大明最大的官營造船廠。林墨的轎子沿著秦淮河一路向南,過了長干橋,便能聞到空氣中瀰漫的桐油和木料的氣味。那是一種混合著江水濕氣的、略帶刺激性的味道,但對於林墨來說,這氣味代表著力量和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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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轎子在船廠大門前落下。門口的守衛看見太子的儀仗,慌忙跪下行禮。林墨走出轎子,沒有立刻進去,而是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目光掃過廠區內高聳的桅杆和忙碌的人影。

  和兩個月前相比,船廠似乎沒有什麼變化。依然是鋸木聲、敲擊聲、吆喝聲交織在一起,依然是赤膊的工匠們在船台上揮汗如雨。但林墨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他不再是一個剛剛醒來、對一切都心存疑慮的旁觀者,而是一個手握科學院、農政十條和錦衣衛情報網的太子。他來這裡,不是為了「看看」,而是為了「推動」。

  他邁步走進船廠。

  沈昌已經得到了通報,快步迎了出來。他比兩個月前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一雙眼睛炯炯有神。身上的官袍沾滿了木屑和灰塵,袖口處磨得發白,顯然是一直泡在工地上。看見林墨,他抱拳行禮,聲音洪亮:「臣沈昌,參見太子殿下。」

  「沈提舉不必多禮。」林墨開門見山,「孤今天來,是想看看上次說的那個東西,做得怎麼樣了。」

  沈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殿下請隨臣來。」

  他領著林墨穿過船廠,繞過一座正在建造中的千料大船的船台,沿著江邊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來到一座單獨的工棚前。這座工棚的位置比林墨想像的更偏僻——它藏在幾棵老柳樹後面,從主路上根本看不到,顯然沈昌有意將它與其他工區分隔開來。


  工棚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四面通風,光線充足。門口掛著兩塊厚重的草簾,用來遮擋江風和塵土。走進工棚,中央擺著一張寬大的木桌,桌上放著一個三尺來長的木製船模,旁邊擺著幾摞寫滿數據的紙張、幾件測量用的工具,以及一個盛滿清水的長方形木槽——那是沈昌自己做的水池測試裝置。

  沈昌走到船模前,伸手輕輕撫過船底兩側各加裝的一條薄木片,語氣中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殿下請看,這就是按您的構想製作的輔助龍骨模型。臣帶著幾個老工匠,用了一個月的時間,做了七次水池拖曳測試,記錄了不同風速、不同負載下的轉向數據。」

  他拿起一張紙,遞給林墨:「這是測試結果的匯總。」

  林墨接過來,一行一行地看下去。數據很詳細,每一項都標註了測試條件和重複次數。他雖然不是專業的船舶工程師,但基本的數據閱讀能力還是有的。從數據上看,加裝輔助龍骨後,船模的迴轉半徑縮短了約百分之十五,而且在側風條件下的穩定性有明顯提升。更讓他滿意的是,沈昌在數據紙的末尾還附了一段自己的分析,指出輔助龍骨的最佳安裝位置應該在船底中線偏後三分之一處,而不是他最初建議的中部。

  這說明沈昌沒有盲目照搬他的方案,而是通過自己的測試進行了優化。這才是林墨最看重的東西——一個能夠獨立思考、敢於修正上級錯誤的技術負責人。

  「結果很不錯。」林墨放下數據紙,看向沈昌,「你辛苦了。」

  沈昌搓了搓手,臉上帶著一絲不好意思的笑容:「臣只是做了分內的事。不過殿下,臣有一個發現——輔助龍骨的效果雖然好,但對安裝角度非常敏感。角度偏差超過兩度,效果就會大打折扣。臣在想,如果要批量應用,需要先設計一套標準的安裝工藝,還得培訓一批專門的工匠來負責這道工序。」

  林墨點了點頭。沈昌能想到這一層,說明他確實在這兩個月里下了功夫,不只是簡單地做了測試,還在思考如何將這項技術落地、如何保證施工質量。這種系統性思維,在林墨接觸過的大明官員中並不多見。

  「這件事你拿主意就好。」林墨說,「孤信得過你的判斷。需要多少培訓時間、多少工匠,你報個數上來,孤讓工部配合。」

  他繞著船模走了一圈,蹲下身子,仔細看了看輔助龍骨與船體的連接方式。沈昌用的是木榫加鐵釘的固定方法,做工精細,接口處嚴絲合縫。林墨用手指摸了摸接口處,又輕輕敲了敲,抬頭問道:「為什麼不用膠?」


  沈昌解釋道:「臣試過幾種膠——魚鰾膠、豬血石灰膠,都試了。但水池測試中發現,長時間浸泡在水中後,膠縫會慢慢滲水,導致龍骨鬆動。反倒是木榫加鐵釘的純機械連接,雖然費工一些,但勝在耐久可靠。船是泡在水裡的東西,臣覺得,可靠性比省工更重要。」

  林墨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說得好。造船不是造擺設,可靠性是第一位的。你這個思路,要保持下去。」

  沈昌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頭,又問道:「殿下要不要看看水池測試的過程?臣可以現場演示一遍。」

  「好。」

  沈昌走到木槽旁邊,從一個木架上取下幾塊大小不同的砝碼,分別放入船模的貨艙中,模擬不同的裝載狀態。然後他將船模放入水中,用一根細繩牽引著它在水槽中緩緩移動,在不同的速度和不同的牽引角度下,觀察船模的轉向表現和側傾幅度。

  林墨站在旁邊,認真地觀看了整個過程。他發現,在模擬側風條件的測試中,沒有加裝輔助龍骨的對照組船模出現了明顯的橫漂,而加裝了輔助龍骨的那一側則穩穩地沿著預定方向前進。兩組之間的差異,肉眼可見。

  「這個演示,回頭可以請劉三吾老先生和其他幾個學部的負責人也來看看。」林墨說,「讓他們知道,科學院的理論研究,最終是要落到船廠這樣的地方來的。」

  沈昌連連點頭。

  林墨又看了一眼那個船模,然後問道:「沈提舉,如果要在現有的福船上加裝這種龍骨,大概需要多長時間?」

  沈昌沉吟了片刻:「如果是千料以下的福船,加裝一對輔助龍骨,熟練的工匠大概需要十天左右。但需要在船塢里作業,因為船底部分在水線以下,不能在水中施工。而且,第一次實船加裝,臣想親自盯著,可能會慢一些,但後續熟練了就能快起來。」

  「如果是新建的船隻呢?」

  「那就在圖紙階段直接設計進去,不用後期加裝,省事得多。而且結構強度也更好——後期加裝畢竟是在已成型的船體上鑽孔打榫,對船體本身有一定的損傷。」

  林墨點了點頭,對這個回答很滿意。沈昌不僅考慮了技術可行性,還考慮了不同方案的優劣對比,這說明他已經在為下一步的批量應用做準備了。

  「好。孤想請你做一件事——選一艘船廠正在建造的福船,加裝這對輔助龍骨,下水實測。模型測試再準確,也比不上實船跑一趟有說服力。」

  沈昌愣了一下,隨即用力地點了點頭:「殿下說的是。臣這就去安排。正好船廠西側船台上有一艘八百料的福船,已經完成了主體結構的建造,預計下個月初就可以下水。臣可以在這艘船上加裝輔助龍骨,下水後進行實船測試。」

  「需要多長時間準備?」

  「給臣五天時間。臣要先做一套標準的安裝夾具,確保龍骨的安裝角度精確無誤。然後上船施工,大約需要十天。再加上養護和調試,二十天後可以下水試航。」

  「好。」林墨說,「二十天後,孤來看試航。」

  沈昌抱拳道:「臣必不辜負殿下期望。」



  急不來。

  他轉身準備離開,走到工棚門口時,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回過頭來問道:「沈提舉,船廠最近有沒有什麼困難?缺人手還是缺材料?」

  沈昌猶豫了一下,顯然在權衡該不該如實說。最終他還是開口了:「人手倒是夠,但優質的木料越來越難找了。造大船需要的楠木和樟木,產地多在湖廣和雲貴,運輸成本高昂,沿途關卡也多。一批木料從砍伐到運抵船廠,往往要耗去大半年時間,損耗接近三成——有的在運輸途中被雨水泡爛了,有的被沿途關卡剋扣了,還有的根本就運不到,半路上被當地豪強截去買給了私人船商。」

  林墨的眉頭微微皺起。他知道木材供應有問題,但沒想到問題這麼嚴重。損耗接近三成,這意味著船廠的建造成本憑空增加了將近一半。

  「沿途關卡剋扣是怎麼回事?」

  沈昌壓低了一些聲音:「殿下有所不知,從湖廣到京城,沿途經過大大小小十幾個關卡。每個關卡都要查驗、登記、收費。有些關卡的官吏故意拖延,不給好處費就不放行。木料在碼頭上一放就是十天半個月,風吹日曬雨淋,損耗自然就大了。臣曾經上書工部反映過這個問題,但工部說這不歸他們管,讓臣去找戶部。戶部又說這是地方事務,他們不便干預。最後不了了之。」

  林墨聽完,沉默了片刻。他沒有當場表態,但心中已經記下了這筆帳。

  「這個問題,孤記下了。回頭孤讓工部梳理一下沿途關卡的查驗流程,看看能不能簡化一些。至於木料來源——科學院地學部正在繪製全國的資源分布圖,等他們畫完了,或許能找到新的木材產區,縮短運輸距離。」

  沈昌抱拳道:「多謝殿下體恤。」

  林墨擺了擺手,走出了工棚。

  陽光灑在江面上,波光粼粼。江風吹來,帶著水和木料的氣息。他站在江邊,望著滾滾東流的長江水,心中默默盤算著。

  輔助龍骨的實船測試需要二十天。這二十天裡,他不能幹等著。科學院那邊的冶金研究需要跟進,火器的改良需要關注,雙嶼商幫那邊的海外物資也需要催促。還有——他需要錢。

  科學院要運轉,船廠要擴建,火器要改良,哪一樣都離不開銀子。戶部撥的那點款項,只夠維持日常運轉,遠遠不足以支撐大規模的研發和建設。而要從海外獲取資源,更需要大筆的真金白銀。

  看來,那個「搬空倭國」的計劃,得提前開始布局了。

  他轉身走向轎子,對王景弘說:「回宮之後,替孤傳個話——讓蔣瓛明天來東宮見孤。」

  王景弘躬身應道:「是。」

  轎子沿著秦淮河緩緩向京城方向駛去。林墨靠在轎壁上,閉目養神。他的腦海中,一幅更大的藍圖正在徐徐展開——科學院、船廠、火器、海外貿易、海防整頓……這些棋子,正在一顆一顆地落到棋盤上。

  而他要做的,就是讓它們在正確的時間,落在正確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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