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潛說友就起了身。
福伯端著洗臉水進來，一臉沒睡好的樣子，眼下烏青：「公子，你真要去城西湖田？老奴昨晚打聽了半宿，那地方偏得很，路邊連個茶攤都沒有，而且……「
「而且什麼？「
「而且王員外的人，一早就守在軍衙門口了。「福伯壓低聲音，「說是王員外擔心大人路不熟，特意派了個管家來帶路。「
潛說友擦臉的手頓了一下，隨即笑了。
「來得好。我正愁沒人帶路呢。「
福伯急了：「公子！那哪是帶路，那是盯著你！你去了湖田，他們的人在旁邊，你想問什麼、想看什麼，都不方便！「
「不方便才好。「潛說友放下毛巾，「方便了，反而看不到真東西。「
他整了整官服，推門出去。
軍衙門口，果然站著一個穿青布長衫的中年男子，面容精明，見潛說友出來，立刻堆起笑迎上來：「小的王福，奉我家員外之命，給大人帶路。城西那片湖田路不好走，有小的領著，省得大人走冤枉路。「
「有勞王管家了。「潛說友點點頭，「通判大人呢？「
「張大人說衙門裡有公文要處理，就不陪大人了，讓小的代他向大人告個罪。「
潛說友心裡瞭然。
張遠這隻老狐狸，知道湖田的水渾，不想蹚，乾脆躲了。既不得罪王員外，也不摻和新知軍的事，兩頭都不得罪。
「既如此，走吧。「
出了城西門，路越來越難走。
先是一段夯土官道，走了約莫兩里地，就變成了坑坑窪窪的田埂小路，兩旁是雜草叢生的荒地，再往前，便是一片開闊的湖田。
說是湖田，其實就是鄱陽湖退水後露出來的灘涂，被人圍了堤、修了渠，改造成了稻田。此時正值初夏，田裡的稻秧剛插下去不久，綠油油一片，長勢居然不錯。
王福跟在旁邊，嘴裡不停介紹：「大人您看，這一片就是我家員外說的拋荒地。前幾年水患大，顆粒無收，百姓都跑了，地就荒著。我家員外心善，自掏腰包修了堤、挖了渠，又招了流民來種，這才有了如今的模樣。「
潛說友不說話，沿著田埂慢慢走，目光四處打量。
走了約莫半炷香的工夫，他在一處田埂邊停下了。
這道田埂，比旁邊的高出一截，土色也新，明顯是最近才堆起來的。田埂那邊，是一片長滿蘆葦的窪地，看起來像是原本的泄洪區。
「王管家，「潛說友指著那道新田埂，「這道埂，是什麼時候修的？「
王福臉色微變，隨即笑道：「回大人，這……這是去年修的，防湖水倒灌用的。「
「防倒灌？「潛說友挑眉，「我看這埂的方向，不像是擋湖水，倒像是……把旁邊的窪地圈進來了。「
王福笑容一僵：「大人說笑了，小的不懂這些，都是莊頭安排的。「
潛說友也不追問，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他注意到一條灌渠。渠水清澈，從遠處的湖裡引過來，可渠到了某一處，突然拐了個彎，繞過一片田，直接流進了王家的地界。而渠另一邊的幾塊田，明顯缺水，稻秧發黃，長勢差了一大截。
「這條渠，「潛說友蹲下身，捧了捧水，「原本是往哪邊流的？「
王福額頭上開始冒汗：「這……小的也不清楚，來的時候就是這樣了。「
潛說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心裡已經有了數。
改渠引水，把公家的灌溉水截到自家田裡，讓旁邊的田缺水拋荒，然後再以「拋荒「為由把那些田也占了。這是豪強兼併土地的慣用手段，一環扣一環，做得隱蔽，但經不起細看。
他正想著，遠處田埂上走來一個扛著鋤頭的老農，頭髮花白，背駝得厲害，看見穿著官服的潛說友，嚇得趕緊往田裡躲。
「那位老丈，請留步。「潛說友高聲喊住他。
老農身子一僵，磨磨蹭蹭走過來，頭埋得低低的：「大……大人。「
「老丈，你是這附近的農戶？「
「是……是，小的就住在前面村子裡。「
「我問你，這一片湖田，以前是誰家的？「
老農嘴唇哆嗦了一下，偷偷瞥了一眼旁邊的王福，不敢說話。
王福立刻上前一步，冷聲道：「大人問你話呢，老實回答！這地本來就是拋荒的，我家員外好心開墾，你可別胡說八道！「
老農嚇得一哆嗦，頭埋得更低了。
潛說友看了王福一眼，語氣平淡：「王管家，我問老人家話，你緊張什麼？「
王福一愣，連忙賠笑：「小的不是緊張，是怕這老東西胡言亂語，擾了大人的興致。「
「是不是胡言亂語，我自會分辨。「潛說友轉向老農，聲音放柔和了些，「老丈，你別怕，我是新來的知軍，就是來看看田地的情況。你知道什麼，照實說便是。「
老農抬起頭，看了潛說友一眼，又看了看王福，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搖了搖頭：「小的……小的什麼都不知道，小的就是個種地的，大人饒了小的吧。「
說完，扛起鋤頭，頭也不回地走了。
王福鬆了口氣，笑道：「大人您看，這鄉下人，沒見過世面，問也問不出什麼。咱們還是回去吧，日頭大了，仔細曬著。「
潛說友望著老農遠去的背影，沒有說話。
他知道，不是老農不想說，是不敢說。王福就站在旁邊，說了，回頭就要遭報復。
但這已經夠了。
老農的恐懼本身，就是答案。
「走吧，回去。「潛說友轉身往回走。
王福連忙跟上，臉上的笑容重新堆了起來。
回到軍衙，已是晌午。
福伯早就候在門口，見潛說友回來，趕緊迎上去：「公子，怎麼樣？「
「進屋說。「
進了屋，關上門，潛說友才把今天看到的一一說了。新堆的田埂、改道的灌渠、老農的恐懼，每一條都指向同一個結論——王員外確實在蠶食官田，而且手段老練。
「那咱們現在就去拿他？「福伯摩拳擦掌。
「拿什麼拿？「潛說友搖頭，「這些都是推測，沒有實證。田埂是新修的，能說是防倒灌；渠是改道了，能說是年久失修自然改的；老農不敢作證，上了公堂也沒用。王員外敢這麼幹，就不怕你查表面。「
「那怎麼辦？「
「等王二回來。「潛說友倒了杯茶，慢慢喝著，「我讓他帶人去摸情況，他走的不是正道，看到的東西比我多。「
正說著，門外傳來敲門聲，王二的聲音響起：「大人，我回來了。「
「進來。「
王二推門進來，臉上沾著泥，衣服也刮破了一道口子，但眼睛亮得很。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用炭筆畫著歪歪扭扭的圖。
「大人，這是我和兄弟們摸了一上午畫的。「王二把紙鋪在桌上，「城西那片湖田，王家實際占的，比他們報的多了快四百畝。東邊那片蘆葦盪，他們偷偷圍了堤，把水排了，改成了田；西邊那條渠，是去年冬天派人連夜改的，把水全截到自家地里了。還有，他們莊上養了二十多個護院，個個帶刀，說是防賊，其實就是看著那些佃戶，誰敢亂說，就打誰。「
潛說友看著那張圖，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王二這個人，不光是敢拼命，還心細。十幾名流民，一上午的工夫，就把王家湖田的底摸了個七七八八。這就是他收留這些人的意義——他們出身底層，知道怎麼在底層打探消息，官面上的人做不到的事，他們能做到。
「做得好。「潛說友點點頭，「還有別的嗎？「
「有。「王二壓低聲音，「我在莊外蹲的時候，聽見兩個護院聊天，說什麼'周老大那邊最近要干票大的'，'等幹完這一票，員外說了，每人賞十兩銀子'。我琢磨著，這個周老大，會不會就是湖裡的水匪頭子？「
潛說友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周老大。翻江龍周虎。
看來昨天宴席上他隨口一問，還真問出東西了。王員外急著否認，不是因為沒有，而是因為確實有，而且可能就在近期要動手。
「干票大的……「潛說友喃喃自語，「他們要幹什麼？「
「這就不知道了。「王二搖頭，「那兩個護院說得含糊，我也不敢靠太近。「
「無妨。「潛說友放下茶杯，「你繼續盯著，有什麼動靜立刻報我。另外，讓兄弟們注意安全，別被王家的護院發現了。「
「放心吧大人，我們都是逃荒過來的，躲人的本事，一流。「王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肺癆。借錢。
潛說友心中瞭然。
這就說得通了。一個有孝心的讀書人，母親重病，缺錢，被王員外拿住了軟肋。他不一定是王員外的死黨，但一定有把柄在人家手裡，所以宴席上才會那麼緊張。
「還有呢？「
「還有，「福伯猶豫了一下，「聽說陳參軍這個人，性子耿直，到任之後想查幾個案子，都被張遠壓下來了。後來就……越來越沉默，整天悶在公房裡，不怎麼說話。「
潛說友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性子耿直，被壓了案子，母親重病，被王員外拿捏。
這個人，不是敵人，是可以爭取的人。
但不能急。剛到任第二天就去找人家攤牌，只會把人嚇跑，甚至可能逼得他倒向王員外那邊。
得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福伯，「潛說友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的天空，「你覺得，咱們現在手裡有什麼？「
福伯想了想：「有……有王二他們十幾個人，有湖田的地圖，還有陳參軍的底細。「
「不夠。「潛說友搖頭，「這些都是線索，不是籌碼。王員外盤踞多年，根基深，關係廣，僅憑這些，動不了他。「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等到他自己犯錯。「潛說友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銳利，「水匪要干票大的，王員外牽涉其中。這就是機會。如果能拿到他私通水匪的實證，別說一個王員外，十個也能扳倒。「
福伯聽得心驚肉跳：「公子，你是說……等水匪作案的時候，人贓並獲？「
「不止。「潛說友嘴角微揚，「我要讓王員外以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讓他放鬆警惕，讓他繼續動作。等他把所有的牌都亮出來，我再一把掀了桌子。「
他走到桌前，拿起王二畫的那張地圖，仔細看了一遍，然後收進袖中。
「這幾天，你繼續盯著陳默，但是不要驚動他。王二那邊，重點查水匪的動向，尤其是'周老大'要幹什麼。至於湖田的事，先放一放，不要打草驚蛇。「
「那王員外那邊……「
「照常應付。「潛說友淡淡道，「他請我吃飯，我就去；他說什麼，我就聽著；他想讓我背書，我就拖著。拖到他等不及，拖到他自己露出馬腳。「
福伯看著自家公子從容不迫的樣子，心裡那點擔憂漸漸散了。
他忽然覺得，有這麼個公子在，天塌下來好像也不用怕。
「對了，「潛說友像是想起什麼，「你去庫房看看，有沒有前任知軍留下的卷宗，尤其是水匪相關的。翻一翻，看看有沒有什麼線索。「
「哎！「福伯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屋裡只剩潛說友一個人。
他走到窗邊，望著遠處的鄱陽湖。湖面在陽光下波光粼粼，看起來平靜祥和。
但他知道，這片平靜之下，暗流正在涌動。
周虎要動手，王員外牽涉其中，陳默是突破口，王二是暗棋。
所有的線索都在匯聚，所有的棋子都在就位。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等。
等一個最好的時機，然後，一擊致命。
潛說友深吸一口氣，轉身回到桌前，鋪開紙筆，開始寫一份公文。
不是彈劾王員外的，也不是請剿水匪的。
而是一份《南康軍政弊疏》的草稿。
他要把這幾天看到的、聽到的、查到的，全部整理出來，不是為了現在用，而是為了將來。
等到時機成熟，這份東西，就是他手裡最鋒利的一把刀。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字跡工整而有力。
窗外，日頭漸漸西斜，把軍衙的影子拉得很長。
南康軍的風暴，正在醞釀之中。
而風暴的中心，這個年僅二十八歲的新知軍，已經開始了他的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