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說友在南康軍待了七天。
七天裡，他做了三件事：翻庫房、看城防、見屬官。三件事做完，他心裡那點「重來一次、盡在掌握「的底氣，消了大半。
庫房的卷宗不是被人換過。
是本來就沒什麼東西。
景定元年到三年的水匪案卷，他原以為是被人動了手腳，仔細翻下來才發現，那些卷宗從一開始就是空的——歷任知軍、通判、縣尉，誰都沒認真查過。不是某一個人在掩蓋，是所有人都在敷衍。報案的公文來了，批一句「已飭屬嚴緝「，歸檔，完事。三年五年，年年如此，積下來就是一庫房廢紙。
這比有人動手腳更麻煩。
有人動手腳，說明對方怕你查，你還能順著他怕的方向找破綻。可現在是所有人都不查，不是因為他們被收買了，而是因為查了也沒用——水匪在湖裡，官兵在岸上，船不如人家快，水不如人家熟，出去剿匪等於公費游湖，轉一圈回來寫個「匪蹤已遁「，交差。
這不是某一個人的問題。是整台機器都鏽死了。
城防更不用提。
星子縣城的城牆，他繞著走了一圈，至少有三處裂縫，最寬的能塞進一個拳頭。城門的門軸鏽得轉不動，守門的兵卒說，每天晚上關門都得四個人推，推半天才能合上。兵器庫里的刀，拔出來十把有六把卷了刃，弓的弦都發了霉，一拉就斷。
他問守庫的老卒，這些兵器多久沒換了。老卒想了半天，說他到任的時候就這樣，他到任是八年前。
屬官倒是見齊了。
通判張遠，五十來歲，面相和善，說話滴水不漏，見面就拉著他的手說「大人年輕有為，南康軍有指望了「，然後當著他的面把積壓的公文分了類，哪些該辦、哪些該緩、哪些可以先放放，條理分明，顯得既幹練又配合。但潛說友注意到，張遠分類的時候，凡是涉及湖田、水匪、賦稅的公文，都被他放進了「緩「那一摞。
不是不辦。是緩辦。緩到什麼時候，沒說。
司理參軍陳默，二十七八歲，瘦，臉色不好，話很少。見禮的時候規規矩矩，問一句答一句，不問就站在那裡，眼睛看著地面，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菜。潛說友試著跟他聊了幾句案子的事，他只說「回大人，案卷都在庫房裡「，別的什麼都不多說。
不是警惕。是麻木。
那種在一個地方待久了、知道什麼都改變不了、所以連話都懶得說的麻木。
還有幾個錄事、參軍，態度大同小異——客氣、恭敬、但什麼忙都幫不上。你說要查什麼，他們說好的，然後給你搬來一摞廢紙；你說要辦什麼，他們說大人英明，然後轉頭該幹什麼幹什麼。
潛說友在前世做過戶部尚書，管過臨安府，什麼老油條沒見過。但臨安的老油條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你有政策他們有對策，好歹還在一個棋盤上。南康軍這些人不是跟你下棋，他們是棋盤本身——你擺你的子，他們紋絲不動。
第七天下午，王員外又來了。
這次不是請吃飯，是送東西。
三車木料，兩車磚瓦，還有十幾個工匠，說是聽說軍衙年久失修，主動請纓來幫忙修繕。領頭的管家王福笑得一臉燦爛：「我家員外說了，大人從臨安來，是天子門生，不能委屈了大人住這破地方。這些木料磚瓦都是小的們的一點心意，工匠也不用大人開工錢，管頓飯就行。「
福伯在旁邊聽得眼睛都直了，一個勁兒給潛說友使眼色——這可是白來的東西，不要白不要。
潛說友看了看那三車木料。
都是上好的杉木，筆直粗壯，一根少說值兩三貫。三車加起來，幾十貫打不住。磚瓦也是新燒的，青灰發亮，不是那種一捏就碎的次品。
他笑了笑：「王員外有心了。那就替我謝過員外。「
王福歡天喜地地帶著工匠們幹活去了。福伯湊過來，壓低聲音：「公子，這……這能要嗎？俗話說拿人手短……「
「不要，他就會送別的。「潛說友轉身往回走，「你拒絕了木料，他明天送銀子；你拒絕了銀子，他送女人；你拒絕了女人，他就該給你找麻煩了。與其讓他琢磨怎麼塞東西給我，不如讓他覺得我已經收下了。「
「可是……「
「木料收下，記帳。「潛說友說，「一文錢都記清楚，將來要是有人問起來，這是'鄉紳捐贈公用'，不是賄賂。至於管飯——讓工匠們吃好點，但每頓飯的花銷也記帳。「
福伯似懂非懂地點頭。
潛說友回到值房，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王員外這個人，比他記憶中更難對付。
前世他在南康軍三年，跟王員外打過不少交道。那時候他年輕氣盛，一上來就想查湖田、剿水匪，結果處處碰壁，最後灰溜溜地被調走了。他一直以為是自己手段不夠硬、靠山不夠大，現在重來一次才發現，不是手段的問題，是王員外根本不跟你硬碰。
他給你修衙門、給你送酒菜、在你需要的時候「幫「你一把，讓你挑不出任何毛病。但你想動他的人、查他的地、碰他的生意，你就會發現——佃戶不敢說話，卷宗是空的，官兵不聽調，連你的通判都在打太極。
一團棉花。
你一拳打上去，沒有聲音，沒有反彈，但你就是使不上勁。
正想著，門外傳來腳步聲，王二的聲音壓得很低：「大人。「
「進來。「
王二推門進來，臉色不太好看。他這幾天按照潛說友的吩咐，帶著兩個兄弟去湖邊轉悠，裝作打柴的，想摸摸水匪的底。
「大人，不對勁。「王二坐下，聲音發緊，「湖邊的村子，我們一進去就被人盯上了。不是那種偷偷看的，是明著跟——我們走到哪，他們跟到哪，也不說話，就看著。我跟一個漁民搭話，問湖裡最近安不安生，那漁民臉都白了，搖著頭就走，一句話都不敢說。「
潛說友的手指停了一下。
「還有，「王二接著說，「我們在湖邊待了兩天，發現每天傍晚都有一條小船從蛇山島方向過來，在湖邊一個埠頭靠岸，有人從船上卸下東西，裝進一輛驢車，拉進城裡。卸的什麼看不清，包得嚴嚴實實的，但那輛驢車……最後進了王員外家的後門。「
潛說友沒有說話。
蛇山島。前任趙知軍的卷宗里提過這個地方，說水匪頭子周虎「疑居蛇山島「。如果王二看到的是真的，那說明周虎和王員外之間確實有往來，而且不是什麼秘密——至少在湖邊不是秘密。
但這又能說明什麼呢？
一條小船，幾個包裹，一輛驢車。沒有贓物，沒有口供，甚至連船上裝的是什麼都不知道。就算他知道那是周虎送來的，他能拿這個去彈劾王員外嗎？不能。王員外一句話就能堵回來：那是我家買的魚。
「你做得對。「潛說友說，「不要再去湖邊了。「
王二一愣：「不查了？「
「不是不查，是不能這麼查。「潛說友搖頭，「你一去就被盯上了，說明王員外在湖邊的眼線比你想的多。再去，不但查不到東西，還可能打草驚蛇，甚至有危險。「
王二咬了咬牙，有些不甘心，但還是點了點頭。
「你先回去歇著，讓兄弟們也別出去了。「潛說友說，「這幾天在城裡待著，哪兒也別去。「
王二走後，潛說友一個人坐在值房裡，看著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
他前世在南康軍三年，最後灰溜溜地走了。他一直以為是自己太年輕、太急躁，這一世沉穩一點、耐心一點就能不一樣。但現在他發現，沉穩和耐心只能讓他少犯錯，不能讓他憑空變出籌碼。
他手裡有什麼？
十幾個流民，一個忠心但碎嘴的老僕，一個對他客客氣氣但什麼都不配合的班底，還有一個比他想像中更老練的對手。
就這些。
他知道未來。他知道周虎會越做越大，知道王員外會繼續兼併土地，知道三十年後元軍南下、一切化為灰燼。但知道這些有什麼用？他連一個南康軍都搞不定。
潛說友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門外傳來福伯的聲音：「公子，吃飯了。今天工匠們修好了西廂房，王管家還送了一尾鱸魚來，說是湖裡剛打的，新鮮得很。「
潛說友睜開眼。
「知道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並不存在的灰，推門出去。
院子裡，工匠們正在收工，木料堆在牆角，散發出新鮮的杉木香氣。西廂房的屋頂已經換了新瓦，在夕陽下泛著青灰色的光。王福站在院子裡，見他出來，笑著拱手：「大人，您看這活兒還使得？我家員外說了，有什麼不滿意的，儘管開口。「
「使得。「潛說友點點頭，「替我謝過員外。「
「哎！「王福應了一聲，帶著工匠們走了。
福伯端著飯菜從廚房出來，一邊走一邊嘟囔：「這王員外，倒是大方。修房子送魚，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菩薩。「
潛說友坐下來，看著桌上那尾鱸魚。
魚蒸得很好，蔥絲薑絲鋪得齊整，澆了豉油，冒著熱氣。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裡。
很鮮。
「福伯，「他忽然開口，「你說，一個人天天給你送東西，對你客客氣氣，你要什麼他給什麼，但你就是動不了他。這種人，怎麼對付？「
福伯想了想：「那……那就不給他送東西的機會？「
「不給也不行。「潛說友搖頭，「你不收，他就知道你跟他不是一路人，他就會換一種方式對付你。「
「那怎麼辦？「
潛說友沒有回答。
他又夾了一塊魚肉，慢慢嚼著。
魚確實很鮮。鄱陽湖的鱸魚，前世他在南康軍的時候也吃過，那時候他沒心思品味道，只覺得每天都在碰壁，吃什麼都一個味。
現在他嘗出來了。
鮮，但是有刺。
他放下筷子，忽然笑了一下。
「福伯，明天你去辦一件事。「
「什麼事？「
「去城裡轉轉，看看糧市的行情。米價多少、面價多少、每天有多少糧船到埠、都是從哪裡來的。不要問，就看，看幾天，記下來。「
福伯一臉茫然：「看糧價做什麼？「
「王員外不是喜歡送東西嗎？「潛說友端起碗，喝了一口魚湯，「他送他的，我看我的。他送的是魚，我看的是水。魚在水裡，看不見。但水往哪裡流，我看得見。「
福伯沒聽懂，但他習慣了聽公子的話，點了點頭：「哎。「
潛說友繼續吃飯。
窗外，天徹底黑了。遠處鄱陽湖的方向，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風穿過城牆裂縫的聲音，嗚嗚地響，像什麼人在哭。
他知道自己現在動不了王員外。
但他也知道，王員外不可能永遠不出錯。一個在南康軍盤踞了這麼多年的人，他的生意、他的關係、他和水匪之間的往來，不可能天衣無縫。他不需要去找破綻，他只需要等——等王員外自己露出破綻，或者等一個外力，把這團棉花撕開一個口子。
而那個外力，可能很快就會來。
他前世的記憶里，景定四年前後，鄱陽湖一帶鬧過一次大水。水患一起，湖田被淹，堤壩潰決，流民四起，王員外兼併的那些湖田會變成燙手山芋，他和水匪之間的糧食生意也會出問題。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那場大水，就在今年夏天。
現在是五月。
還有一個月。
潛說友放下碗，站起身，走到院子裡。夜風帶著湖水的腥氣吹過來，涼颼颼的。他抬頭看了看天，雲層很厚，看不見星星。
一個月。
在這一個月里，他不需要做什麼大事。他只需要做一件事——讓王員外覺得，這個新知軍和前三任沒什麼兩樣，也是個可以被「棉花「裹住的人。
修房子，送魚，客客氣氣。
很好。
那就讓他繼續這麼覺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