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衙後院，臨時騰出兩間偏房，給王二帶來的十幾名流民落腳。
說是安置，其實就是打個地鋪、給兩袋糙米。南康軍窮得叮噹響，庫房掃不出幾石餘糧，還是潛說友自己掏了些盤纏，讓福伯去糧市買的。
福伯一邊淘米一邊嘟囔：「公子你心善，可這米是咱們自己的口糧啊。十幾號人，一天小半斗，撐不到月底就得喝西北風。「
王二蹲在門檻上，手裡攥著個粗瓷碗，臉漲得通紅，悶聲道：「福伯放心，等安頓下來，我們哥幾個去湖邊打魚、上山砍柴，絕不吃白食。「
「打什麼魚砍什麼柴。「潛說友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卷剛從庫房翻出來的魚鱗冊，「先歇兩天，養養精神。往後有得是活兒干。「
他翻著冊子，眉頭微微蹙起。
這是南康軍的田畝戶籍底檔，本該清清楚楚，可眼前這本，墨跡新舊混雜，好幾頁有被人撕去重訂的痕跡。田畝數對不上戶數，戶數對不上丁口，一眼就是筆糊塗帳。
前世他剛到任時也翻過這冊子。當時年輕氣盛，拿著冊子就去找張遠對帳，結果被一句「年深日久，檔案散佚「輕飄飄擋了回來，再往下查，處處碰壁。
這一世，他不著急了。
糊塗帳就糊塗帳。帳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人在，帳總能算清楚。
「公子，王員外那邊派人來催了，說宴席備好，問大人何時移步。「衙役在門外稟報。
潛說友合上魚鱗冊：「知道了。「
福伯趕緊放下米瓢，湊過來壓低聲音：「公子，真要去啊？老奴打聽了，這王員外可不是善茬，城裡半條街鋪子都是他家的，湖邊還有大片湖田，聽說跟水匪都有勾連……「
「我知道。「潛說友整了整襴衫，「正因為知道，才要去。「
「可是……「
「福伯，「潛說友看著他，語氣平靜，「你記住，到了人家的地盤，人家擺酒請你，你不去，是不給面子。去了，被人灌醉了牽著走，是沒本事。我既要去，又不能被牽著走。這中間的分寸，你看著便是。「
福伯似懂非懂，只覺得自家公子自打臨安回來，就跟換了個人似的，說話做事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沉穩。
望湖樓在城西門內，臨著鄱陽湖的一條支汊，三層木樓，飛檐翹角，在一片低矮土坯房中格外扎眼。
潛說友到時，王員外已經帶著一幫鄉紳在樓前候著了。
「潛大人！恭候大駕！「王員外快步迎上來，滿臉堆笑，胖臉上的肉一顫一顫，「大人肯賞臉，真是蓬蓽生輝！「
「王員外客氣了。「潛說友拱手還禮，神色隨和，「初來乍到，正要仰仗各位鄉賢。「
一句話不卑不亢。王員外眼裡閃過一絲滿意。
他就怕來個愣頭青，一上任就喊什麼「為民做主「「整頓吏治「。那種人最好對付——扣個「苛待鄉紳、擾亂地方「的帽子，再鼓動百姓鬧一鬧，任期一到灰溜溜走人。
倒是這種客客氣氣、說話留三分的，需要費點心思。
不過也僅此而已。二十七八歲的新科進士，再能裝，能有多少城府？
一行人上了二樓雅間。圓桌已經擺開，冷盤熱菜琳琅滿目，清蒸鱸魚、蟹粉羹、腊味合蒸、蜜餞八色，在這窮鄉僻壤算得上奢靡。在座的除了王員外，還有四五個本地大戶，個個錦衣綢緞，面相富態。
通判張遠也在，坐在主位側邊，見潛說友進來，連忙起身笑道：「大人來了，快請上座。「
潛說友也不推辭，大大方方坐了主位。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場面漸漸熱絡。
王員外端著酒杯，開始進入正題。
「大人，咱們南康軍這地方，說窮是真窮，說難也是真難。「他嘆了口氣，一副憂國憂民的模樣，「別的不說，就說這鄱陽湖裡的水匪，三五成群，打家劫舍，商旅苦不堪言。前三任大人都想剿，可剿來剿去，越剿越多。大人可知為何？「
潛說友端著酒杯，微微挑眉：「願聞其詳。「
「水匪嘛，說白了都是活不下去的漁民。「王員外抿了口酒，「湖裡魚少了，稅又重，沒辦法才落草。真要趕盡殺絕，既不現實，也不人道。小人倒是有個法子——不如招安。挑幾個大的匪首，給個名分，讓他們管著湖面，以匪治匪。既省了兵餉，又安了地方，大人覺得如何？「
這話一出，席間幾個鄉紳紛紛附和。
「王員外說得是！「
「以匪治匪，古來有之！「
「大人初來，正需要這樣的巧法子立威！「
潛說友心裡冷笑。
什麼以匪治匪，說白了就是讓王員外的人合法把持湖面。他前世就知道，鄱陽湖裡最大的一股水匪，頭子叫「翻江龍「周虎，跟王員外是拜把子兄弟。王員外的貨在湖面上暢行無阻，別人的船卻屢屢被劫——哪有什麼水匪，不過是王家的護院換了身衣服。
但他面上不動聲色，反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王員外此議，倒是新穎。只是招安一事，牽涉甚廣，需得從長計議。「
不答應，也不拒絕。
王員外眼底閃過一絲不悅，但很快掩飾過去，又笑道：「那是自然，大人初來，凡事慢慢來。對了大人，還有一事——城西那片湖田，多年來水患不斷，百姓拋荒，稅賦收不上來。小人有意出資招募流民開墾，一來可增稅賦，二來可安流民，三來……也算是為大人分憂。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來了。
潛說友心中一動。
湖田。這才是王員外真正的目的。
城西那片湖田，前世他查過，本是官田，後來被王員外以「拋荒無人耕種「為由占了，逐年蠶食，最後成了王家的私產。他現在說什麼「出資招募流民開墾「，不過是想讓新知軍開口背書，把侵占合法化。
潛說友放下酒杯，目光掃過席間眾人。
幾個鄉紳都在看他，張遠端著酒杯，眼皮微垂，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他笑了笑，說道：「王員外心繫地方，難得難得。這樣吧，明日我先去城西看看那片湖田，實地走一走，再議不遲。畢竟開荒是大事，田畝四至、水源灌溉、賦稅定額，都得弄清楚，不能拍腦袋定。各位說是不是？「
這話聽著全是道理，挑不出半點毛病。
可王員外心裡咯噔一下。
實地去看？那片湖田的邊界，他這些年偷偷往外擴了不下三百畝，真要去丈量，立刻露餡。
但人家說得冠冕堂皇，他總不能說「大人別去看了，直接批了就行「。
「大人說的是，說的是。「王員外臉上笑著，心裡已經開始盤算怎麼把這事糊弄過去。
席間氣氛微微一變。
張遠抬起眼皮，看了潛說友一眼，又很快垂下。
這個年輕知軍，不簡單。不硬頂，不翻臉，每一句話都占著理，可每一句話都把球踢了回來。看似隨和，實則滴水不漏。
又喝了幾輪，潛說友忽然像是隨口一問：「對了，本官來時路上，聽茶肆里有人議論，說近期湖裡不太平，有大股水匪集結？各位可有耳聞？「
王員外手一頓，隨即笑道：「流言罷了，大人不必當真。幾個小毛賊，成不了氣候。「
「是嗎。「潛說友點點頭，不再追問。
但他注意到，坐在末席的一個年輕官員，聽到「水匪集結「四個字時，筷子明顯抖了一下，神色慌張地瞥了王員外一眼，又飛快低下頭。
潛說友記住了這個人。
剛才張遠介紹過，南康軍司理參軍，姓陳，叫陳默。管司法刑獄的。
一個管刑獄的官，聽到水匪的消息，反應比豪強還大。
這裡頭有文章。
宴席散時，已是月上中天。
王員外喝得滿面紅光，親自送到樓前，拉著潛說友的手親熱道：「大人以後常來，咱們南康軍雖然窮，但這湖魚湖蟹，還是管夠的！「
「一定。「潛說友笑著抽回手，「王員外留步。「
回去的路上，福伯提著燈籠跟在旁邊，忍不住問：「公子，老奴怎麼覺得，這飯吃得……怪怪的？王員外說的那些，什麼招安、湖田，聽著都像是給你下套。「
「是套。「潛說友淡淡道。
「那你還……「
「他下他的套，我走我的路。「潛說友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望湖樓的方向，二樓燈火通明，隱約還能看見人影晃動，「福伯，你覺得王員外這個人怎麼樣？「
「肥頭大耳，一看就不是好東西。「福伯撇嘴。
「他是不簡單。「潛說友搖搖頭，「能在南康軍盤踞這麼多年，前三任知軍都拿他沒辦法，靠的不只是錢。他懂規矩，知進退，知道什麼時候該硬、什麼時候該軟。這種人，不能急著動。「
「那怎麼辦？「
「等。「潛說友邁步繼續走，「等他自己露出破綻。今天這頓飯，他已經露了兩個破綻。「
「兩個？「福伯一臉茫然。
「誰？「
「司理參軍陳默。「
福伯想了想：「那個坐在角落、悶頭吃飯的年輕人？「
「就是他。「潛說友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一個管司法的官員，在豪強的宴席上坐末席，聽到水匪就緊張。這個人，要麼是王員外的人，要麼……是被王員外攥住了把柄。「
「那咱們……「
「明天，你去做兩件事。「潛說友壓低聲音，「第一，找王二，讓他帶人去城西湖田附近轉悠，裝作打柴打魚，把那片地的邊界、多少人在耕種、王家的莊頭是誰，摸清楚。第二，打聽一下陳默這個人，哪裡人、什麼時候到任的、家裡有什麼人、有沒有什麼把柄落在王員外手裡。「
福伯聽得一愣一愣的：「公子，你這……剛來第一天，就安排上了？「
「第一天不安排，等人家把網織好了，咱們就是網裡的魚。「潛說友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小心點，別讓人盯上。「
「哎！「福伯鄭重點頭，提著燈籠快步走了。
潛說友獨自站在夜色中，望著鄱陽湖的方向。
湖面漆黑一片，只有遠處幾點漁火明滅不定，像鬼火。
他知道，那片平靜的水面下，藏著多少暗流。水匪、豪強、貪官、流民……這一潭渾水，比他記憶中還要深。
但他不怕。
前世他孤身一人，愣頭青一樣往裡沖，撞得頭破血流。這一世，他有準備，有耐心，還有王二這十幾條可以信任的性命。
慢慢來。南康軍這盤棋，才剛剛落子。
而他的對手們，還以為他是個可以隨意拿捏的年輕進士。
這種錯覺，越久越好。
潛說友轉身，大步朝軍衙走去。夜風拂面，帶著湖水的腥氣。
他心裡已經在盤算明天的事。
先去看湖田。不是去看王員外想讓他看的，而是去看王員外不想讓他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