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兩行營

2026-09-16 09:02:01 作者: 客服小祥大作戰
  同日。

  洛陽。

  案上的軍報已經堆了三摞。

  最上面一封來自橫海,再往下是成德、魏博一帶。河東的單獨放在另一邊。還有幾封從關內送來的文書,其中一封壓著鳳翔道的封記。

  馮道坐在案後。

  案角放著一碗羹,還有兩樣早食。送進來的時候尚有熱氣,這會兒已經溫涼。

  「橫海觀察使王景的軍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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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邠從最上面抽出一封。

  「德州、棣州已經失了。」

  「契丹兵還在攻滄州。」

  「杜漢徽所領北面行營右軍已經東援橫海,王景仍請朝廷增兵。」

  他說到這裡,又往下看。

  「還請准就地增募鄉兵。」

  「糧也要。」

  王章抬起頭。

  「又要援兵,又要自己募,還要糧?」

  他把軍報接過去。

  先看前面,又翻到後面。

  「前月河北已經加撥過一次。」

  楊邠道:

  「他說不夠。」

  「誰都說不夠。」

  王章把軍報放下。

  「成德不夠,河東不夠,橫海也不夠。」

  「右軍往橫海去,一路也得吃糧。」

  「王景若再募一批人,後面照樣要養。」

  楊邠道:

  「滄州若守不住,那些錢糧也未必還是我們的。」

  王章看了他一眼。

  「所以才要算。」

  「城要守,兵也得吃飯。」

  楊邠沒跟他爭。

  他把另外幾份軍報攤開。


  「安國還要顧本鎮。」

  「成德正面受敵。」

  「河陽能調的也有限。」

  王章道:

  「那就是沒多少兵可挪。」

  屋裡一時沒人說話。

  楊邠的手在一封軍報上停了片刻。

  「京中……」

  馮道抬起頭。

  「京中的不動。」

  楊邠沒有再往下說。

  范質看了馮道一眼。

  王章也沒問。

  那封橫海軍報仍攤在案上。

  過了一會兒,楊邠才道:

  「那王景募兵的事呢?」

  馮道沒有回答。

  范質卻伸手把軍報拉近了一些。

  「橫海十一年前,還是軍鎮。」

  王章抬頭。

  范質道:

  「太祖後來把它拆了。」

  「如今契丹一來,缺兵便自己募,缺糧便自己籌。」

  他說到這裡。

  「兵久則變生。」

  楊邠道:

  「滄州等不到兵久。」

  「我沒說不給。」

  范質道。

  「只是今天放出去的東西,不能明日便當沒放過。」

  楊邠皺眉。

  「前線也不能拿著洛陽的尺子,一寸一寸等。」

  「真到用兵的時候,哪一件都等朝廷回文,仗還打不打?」

  王章把軍報壓在手下。

  「兵可以談。」

  「糧先得有出處。」

  「橫海自己養,還是朝廷撥?」

  「右軍到了以後,又從哪一處取?」


  楊邠道:

  「眼下最要緊的是滄州。」

  「我知道。」

  王章道。

  「正因為要守,才不能送過去一群沒飯吃的人。」

  楊邠沒再接。

  馮道伸手,把橫海、成德的幾封軍報往一處並了並。

  最底下露出半張魏州送來的文書。

  楊邠把那封抽出來。

  王章先問:

  「帳呢?」

  楊邠看了他一眼。

  「還沒理清。」

  「杜重威留下來的舊軍、州縣、倉糧原本就攪在一起。哪些是軍中支用,哪些是州縣所出,哪些又是這些年臨時添上去的,冊子都不是一處。」

  王章眉頭皺了起來。

  「那就更不能接著混。」

  范質接過那份文書。

  魏州局面已經穩了下來。

  杜重威死後,舊軍陸續重新點驗、分置,各處倉廩也開始重新清點。

  可要把多年積下來的東西真正拆明白,顯然還早。

  范質看了一陣。

  「杜重威死了。」

  「天雄還在。」

  楊邠道:

  「你要廢天雄?」

  「尾大之患,不在杜重威一人。」

  楊邠沒有反駁。

  人死了。

  兵還在。

  倉還在。

  州縣也還在。

  王章把旁邊一冊舊帳拉到自己面前。

  「你們怎麼改,我不管。」

  「舊帳另理。」

  「不能換個名號,原來的帳便接著往下記。」

  楊邠道:

  「先說該由誰管。」

  「州縣另遣人去。」

  范質道。

  「軍務仍由高太尉處置,地方另擇專官。」

  楊邠問:

  「遣誰?」

  「中書擇人。」

  「我問的不是名字。」

  楊邠看著他。

  「朝廷當然能給他官。」

  「可他到了元城,那些將校肯不肯立刻聽他的?」

  范質沒有作聲。

  楊邠把魏州軍報往後翻了一頁。

  「天雄軍已經分置了兩個多月,可現在北面還在用兵。」

  「高行周人在魏州,各部認他的令。」

  「這個時候另放一個人過去,州縣的事或許能理,碰到軍中呢?」

  范質道:

  「高行周能壓軍,不等於天雄地方也該一併交給他。」

  「我也沒說要一併交。」

  楊邠道。

  「可眼下要把兩邊立刻切得乾乾淨淨,也做不到。」

  范質看了他一陣。

  沒有繼續爭。

  王章忽然道:

  「高行周可以先管。」

  范質轉頭。

  王章還在看那本帳。

  「但這些不能一起給他。」

  他手指落在帳冊上。

  「天雄的軍糧、倉儲、州縣支用,三司另理。」

  「誰去魏州,都不能把這堆帳一併接過去。」

  楊邠道:

  「這個沒人跟你爭。」

  王章嗯了一聲。

  馮道一直沒開口。

  直到這時,他才伸手壓住魏州那份文書。

  「那天雄這個名號,也不必再留。」

  「廢天雄軍。」

  「復魏博舊稱。」

  「置魏博道。」

  楊邠問:

  「不再置節度使?」

  「不置。」

  馮道道。

  「高行周先權知魏博觀察使事。」

  范質立刻抬起眼。

  「權知?」

  馮道看著他。

  「權知。」

  范質沒有再問。

  王章把帳冊推到一旁。

  「舊帳三司另理。」

  「另理。」

  馮道道。

  楊邠想了一陣。

  又從案上抽出幾份軍報,攤到一處。

  「高行周若還坐鎮魏州,眼下這幾路兵也得有人總起來。」

  「高懷德所領前軍在成德方向,杜漢徽所領右軍東援橫海,高行周本人仍在魏州總領諸路。」

  「再這麼哪裡告急,便臨時往哪裡填一支兵,遲早顧不過來。」

  馮道道:

  「你要改行營?」

  「改。」

  楊邠道。

  「北面行營改河北行營。」

  「河北諸軍凡對契丹用兵,調兵、增援、進退,由行營統一節制。」

  范質問:

  「管到哪裡?」

  「河北諸軍。」

  「橫海?」

  「涉軍務,自然歸行營節制。」

  「成德也一樣。」

  王章卻把方才那封橫海軍報翻了回來。

  「王景還在請募鄉兵。」

  楊邠看向他。

  王章點了點軍報。

  「行營若自己准了,人募出來以後,三司按誰報的數撥糧?」

  楊邠沒有馬上答。

  范質道:

  「人募出來,總要吃糧。」

  「若行營還能因軍情直接叫沿途州縣開倉——」

  他看向楊邠。

  「那便不只是調兵了。」

  楊邠皺了皺眉。

  「真到了陣前,總不能什麼都等洛陽。」

  王章把那封橫海軍報壓在手下。

  「可兵從哪裡出,糧從哪裡來,總得有人認。」

  楊邠取過一張空紙。

  「總諸軍,總得給高行周一句能臨陣作主的話。」

  馮道道:

  「怎麼寫?」

  「便宜從事。」

  范質抬起頭。

  「臨陣調兵、進退,可以。」

  馮道伸手把紙拿過去。

  看了一會兒。

  「這四個字先留。」

  「募兵、錢糧另列。」

  他把紙放到旁邊。

  「請陛下裁。」

  楊邠還想說什麼。

  馮道把河北幾份文書攏到一邊。

  河東那一摞露了出來。

  楊邠伸手拿過最上面一封。

  「王暉守在雁門、繁峙一線。」

  「梁延嗣已經東出河北。」

  「侯益又被西北牽住。」

  他把軍報放下。

  「山西也得有人總兵。」

  范質道:

  「河東、建雄都在劉崇手裡。」

  「正是。」

  楊邠道。

  「所以另設山西行營。」

  王章問:

  「誰領?」

  楊邠沒有停頓。

  「郭威。」

  范質原本伸向河東軍報的手停住。

  沒把那封拿起來。

  王章等了一會兒。

  見他不開口,直接問:

  「郭威如何,范公不是比我們更清楚?」

  范質抬眼看他。

  王章道:

  「你二人不是有舊?」

  楊邠沒接話。

  馮道也只看著范質。

  過了一會兒,范質道:

  「郭威能領兵。」

  說完便把目光移回河東軍報。

  「宣武出多少?」

  「以宣武本軍為根本。」

  楊邠道。

  「再把後續調入的各部編進去。」

  「免得臨時從各處拼一支軍,到了山西還要重新認將、重新編伍。」

  「宣武軍整,郭威也能統眾軍。」

  范質問:

  「劉崇呢?」

  「河東、建雄仍歸劉崇。」

  楊邠道。

  「山西行營不奪他的本鎮。」

  「但涉及山西整體用兵,援軍進退、跨鎮策應,聽由行營節制。」

  范質問:

  「河東兵也在其中?」

  「跨鎮用兵,自然在。」

  「軍令先到劉崇?」

  楊邠看了他一眼。

  「你是怕郭威越過劉崇,直接號令河東諸將?」

  「我是在問這道令怎麼落下去。」

  范質道。

  楊邠沒有立刻回答。

  范質又道:

  「若劉崇說雁門兵緊,不能再出呢?」

  楊邠道:

  「那便把軍情報行營。」

  「由行營定進退。」

  「他若仍不肯?」

  這一次沒人馬上接。

  王章把手邊的帳冊合上。

  「還不止肯不肯。」

  「河東出兵,糧從哪裡走?」

  「若仍由河東自給,劉崇自然要算本鎮還剩多少。」

  「若由行營另給,那山西行營的錢糧又從哪裡來?」

  楊邠道:

  「所以朝廷才要定章程。」

  王章道:

  「章程里便不能只有『調兵』兩個字。」

  楊邠沒反駁。

  范質重新低頭看那份河東軍報。

  「本鎮既仍歸劉崇,行營真要調河東兵,軍令怎麼落下去,便得另寫。」

  楊邠道:

  「可以。」

  范質又道:

  「也不能把河東諸將一概當宣武本軍號令。」

  楊邠看著他。

  「軍情緊時,若每一道軍令都先繞一層,郭威這個行營都部署也就只剩名字。」

  「所以要把話說清楚。」

  范質道。

  楊邠道:

  「河北的時候,你也是這句話。」

  「到了山西,也還是這句話。」

  范質道。

  兩人都沒再說。

  王章把河北、山西兩邊的文書看了一遍。

  「這麼辦,兩邊都得另撥錢糧。」

  這一次沒人嫌他煩。

  馮道坐直了些。

  伸手把河北那一摞文書重新取回來。

  「叫書吏進來。」

  候在外面的書吏很快入內。

  馮道先把河北幾份文書交過去。

  「照剛才所議,先擬。」

  書吏應下。

  馮道道:

  「廢天雄軍,復魏博舊稱,置魏博道。」

  「高行周權知魏博觀察使事。」

  「舊天雄帳籍、倉儲、州縣支用,三司另理。」

  書吏一一記下。

  馮道又道:

  「北面行營改河北行營。」

  「以高行周為河北行營都部署。」

  「河北諸軍對契丹用兵,調兵、增援、進退,由行營節制。」



  「便宜從事……」

  楊邠道:

  「寫。」

  范質道:

  「且慢。」

  那支筆懸在紙上。

  馮道看了一會兒。

  「這四個字先留。」

  「把募兵、錢糧另列在後。」

  「請陛下裁。」

  書吏應聲。

  繼續往下寫。

  河北寫罷。

  再換山西。

  「置山西行營。」

  「以郭威為山西行營都部署。」

  「以宣武軍為根本,諸部後續編入。」

  「河東、建雄仍歸劉崇。」

  「山西諸軍對契丹用兵,進退、策應,由行營節制。」

  書吏寫到這裡又停下來。

  「河東兵馬如何聽調?」

  范質道:

  「單列。」

  楊邠沒有反對。

  馮道道:

  「劉崇本鎮之權也寫明。」

  「至於行營調河東兵,軍令如何下到本鎮。」

  「同樣請陛下裁。」

  書吏低頭繼續謄寫。

  屋裡漸漸沒人再說話。

  王章把剛才翻亂的帳冊重新摞好。

  楊邠還在看河北那幾封軍報。

  范質手邊壓著河東的文書。

  馮道接過書吏謄出的第一版,從頭往下看。

  案角那碗羹已經徹底涼了。

  早食也只動過兩口。

  河北那份送到手裡。

  馮道看到「便宜從事」留出的空處,停了停,在旁邊落了一個小記。

  山西那份隨後遞來。

  他又看了一遍。

  在河東兵馬那一行添了幾個字。

  把筆放下。

  「先送進去。」

  書吏將兩份文書分別收好。

  鳳翔那封帶著封記的軍報仍壓在案角另一邊。

  從頭到尾,沒有人動。

  案上最後只剩下兩份要呈進宮裡的文書。

  一份河北。

  一份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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