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定策

2026-09-16 09:02:02 作者: 客服小祥大作戰
  當日下午。

  洛陽。

  馮道、楊邠、王章、范質入宮時,裴紹禎已經把那兩份文書看過兩遍。

  河北一份。

  山西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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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北那份攤得更開,前面是廢天雄、復魏博舊稱,再往後是河北行營。幾處字旁已經留了墨跡,「便宜從事」四字邊上尤其明顯。

  山西那份壓在旁邊。

  河東、建雄幾個字下面也有一道細細的墨線。

  四人進殿行禮。

  「臣等見過陛下。」

  「起來。」

  裴紹禎手裡還捏著那份河北文書。

  「別處都寫了。」

  他的手指落在河北文書後面。

  又點了一下山西那份。

  「為什麼這兩處要朕來定?」

  楊邠看向馮道。

  范質沒有動。

  王章也只是站著。

  馮道道:

  「臣等議不定。」

  裴紹禎看著他。

  「議不定?」

  「還是誰都不肯擔?」

  殿裡靜了一下。

  楊邠先開口。

  「河北這一處,臣想留得寬些。」

  裴紹禎轉向他。

  楊邠道:

  「行營既總諸軍,臨陣部署、調兵、增援、進退,不能事事等洛陽回文。」

  范質接道:

  「寬可以。」

  「寬可以,可總得寫明能管到哪裡。」

  「臨陣的事可以便宜。地方另外增兵、州縣財賦,不能也跟著這四個字進去。」


  王章看著那四個字。

  「尤其是另添兵額。」

  「舊額有缺,本來就在補。另添一個人,卻要多一份糧、一份衣甲、一份餉。」

  他抬起頭。

  「三司不能到最後連這筆帳是誰開的都不知道。」

  裴紹禎沒有接。

  又看向馮道。

  「馮相呢?」

  馮道道:

  「兩邊都能用。」

  裴紹禎眉頭微微一皺。

  「都能用?」

  「是。」

  「那朕叫你們議什麼?」

  馮道道:

  「不能用的,臣等已經去了。」

  「剩下的,各有利弊。」

  「最後取哪一邊,臣等不能替陛下定。」

  裴紹禎盯著他看了一陣。

  隨後把兩份文書合起來。

  「那就別總說臣等。」

  「一個一個說。」

  沒人接話。

  裴紹禎重新翻開河北那份。

  最前面就是高行周的名字。

  廢天雄軍。

  復魏博舊稱。

  置魏博道。

  高行周權知魏博觀察使事。

  再往後。

  北面行營改河北行營。

  高行周為河北行營都部署。

  裴紹禎從頭看到尾。

  「剛把天雄廢了。」

  「魏博又交給高行周。」

  「河北諸軍,也交給高行周。」

  他抬頭。

  「這是拆他的權,還是給他換了個更大的?」

  楊邠道:


  「兵權是更大了。」

  裴紹禎像是沒想到他答得這麼幹脆。

  「既然知道大,還給?」

  「不給,河北行營便只是個名號。」

  楊邠道:

  「橫海、成德各打一處,高太尉在魏博再顧一處,今日從這裡調一支,明日從那裡補一支,真遇上大軍壓下來,誰來定先救哪裡?」

  「總河北軍務,手裡就得有調河北諸軍的權。」

  范質道:

  「臣也不反對給兵權。」

  裴紹禎看過去。

  「河北行營若連兵都調不動,設它無用。」

  范質道:

  「但能調兵,不等於魏博、成德、橫海的州縣、財賦、募兵都自然歸到行營下面。」

  「那是兩回事。」

  裴紹禎低下頭。

  目光落到另一行。

  「前軍呢?」

  楊邠道:

  「原署不改。」

  「高懷德還是前軍都部署?」

  「是。」

  「換一個呢?」

  楊邠看著他。

  「為何換?」

  裴紹禎沒立即答。

  「他是高行周的兒子。」

  楊邠道:

  「高懷德有過?」

  「沒有。」

  「前軍出了亂子?」

  「也沒有。」

  楊邠道:

  「那現在為什麼換?」

  裴紹禎手指壓著文書。

  范質這時也開了口。

  「此時無故換前軍都部署,外面看的不會只是高懷德。」

  裴紹禎抬起眼。

  「看什麼?」

  「看陛下還信不信高行周。」

  范質繼續道:

  「高行周剛受河北行營。」

  「他的兒子卻突然被撤。」

  「詔書不寫別的,別人也會替朝廷往下猜。」

  裴紹禎道:

  「就因為別人會猜,便不能動?」

  「能動。」

  楊邠道。

  「總要有個緣故。」

  馮道一直站在旁邊。

  這時候才道:

  「陛下今日若換了高懷德。」

  「明日高行周上表,說自己年老,請辭河北行營。」

  「陛下準不準?」

  裴紹禎沒有答。

  案上那份河北文書壓在他手下。

  他重新翻到後面。

  「高懷德不動。」

  楊邠應道:

  「是。」

  裴紹禎看著「便宜從事」四字。

  「這四個字留下。」

  范質立即問:

  「不列其限?」

  「列。」

  裴紹禎拿起筆。

  「調兵、增援、進退。」

  楊邠道:

  「還有臨陣部署。」

  裴紹禎點了一下頭。

  在旁邊添了幾個小字。

  王章看著那處。

  「舊額補缺呢?」

  「照舊。」

  「另添軍額?」

  范質道:

  「還有州縣鄉兵。」

  「若也算在『便宜從事』里,這四個字便太寬了。」

  楊邠皺了皺眉。

  「敵兵真到了城下,未必等得了洛陽。」

  「朕知道。」

  裴紹禎低頭看著紙上幾行字。

  「臨陣調兵、增援、進退,許便宜。」

  「舊額有缺,照舊例補。」

  「另添軍額、州縣募兵,另報。」

  王章問:

  「錢糧呢?」

  「另列。」

  王章點了一下頭。

  「軍前真有急用,可以先支。」

  「只是帳還得回來。」

  裴紹禎沒有再改。

  他看向楊邠。

  「這樣能不能打?」

  楊邠目光落到他剛剛添過的幾行字上。

  片刻以後才道:

  「能。」

  馮道始終沒有說話。

  裴紹禎看了他一眼。

  「馮相覺得呢?」

  「臣原想再留寬一點。」

  裴紹禎停住。

  「為什麼?」

  「戰事變化快。」

  馮道道:

  「寫得越細,將來遇上沒寫進去的事情,就越容易再送回洛陽。」

  裴紹禎道:

  「那便送回來。」



  裴紹禎把筆放下。

  「至少募兵和錢糧不能全藏在這四個字里。」

  「臣明白。」

  河北那份,被裴紹禎放到左手邊。

  山西的文書拿了起來。

  這一份比河北薄些。

  內容卻不少。

  郭威。

  劉崇。

  河東。

  建雄。

  裴紹禎先看了一遍。

  「山西兵最多的是劉崇。」

  「為什麼不是他領行營?」

  這次是范質先答。

  「因為河東、建雄已經在劉崇手裡。」

  裴紹禎道:

  「所以?」

  「若再讓他總山西諸軍。」

  范質道:

  「本鎮和行營便又並在一人手中。」

  裴紹禎看了一眼河北那份。

  沒說話。

  楊邠道:

  「山西又不能沒有一個總軍務的人。」

  「王暉守雁門。」

  「梁延嗣已經東出。」

  「侯益又被西北牽著。」

  「郭威有宣武軍在手,能領眾軍。」

  「所以是郭威。」

  裴紹禎問:

  「那郭威和劉崇,誰聽誰?」

  楊邠道:

  「河東、建雄本鎮,仍是劉崇。」

  「山西對契丹用兵,由郭威所領行營節制。」

  裴紹禎看了半晌。

  「郭威要河東出兵,軍令發給誰?」

  「劉崇。」

  「兵出來以後?」

  「入行營作戰,進退聽郭威。」

  裴紹禎點了一下文書。

  「那劉崇若說雁門兵緊,不能出呢?」

  楊邠道:

  「把軍情報行營。」

  「由行營再定。」

  「若行營仍令他出兵?」

  「那便出。」

  裴紹禎抬起頭。

  「朕是問。」

  「他就是不出呢?」

  殿裡忽然沒人接話。

  裴紹禎看過楊邠。

  又看范質。

  最後看向馮道。

  馮道沉默片刻。

  「那便要看朝廷有沒有讓他聽的本事。」

  裴紹禎神色微微一變。

  「朕的詔書他也敢不聽?」

  馮道道:

  「詔書先把名分定下來。」

  「誰奉詔,誰抗詔,不能含糊。」

  「可真到了有人硬頂的時候。」

  他停了停。

  「光寫在紙上,還不夠。」

  裴紹禎低頭看著「劉崇」兩個字。

  「先帝在時,他們也敢不聽?」

  殿裡比剛才更靜。

  幾個人都見過先帝。

  馮道最後道:

  「先帝在時,也有人算過朝廷能不能拿他怎麼辦。」

  裴紹禎抬起頭。

  「後來呢?」

  「後來敢這麼算的人少了。」

  馮道沒有再往下講。

  裴紹禎看了他一會兒。

  又去看楊邠。

  楊邠道:

  「京中的兵還在。」

  只這一句。

  裴紹禎看了楊邠一眼。

  沒有再問。

  王章在旁邊開口:

  「河東兵若真出了本鎮,糧也不能還全壓在劉崇自己頭上。」

  裴紹禎看過去。

  王章道:

  「朝廷讓他出兵。」

  「人出了河東,又要走別處的路、吃別處的糧。」

  「若最後還是讓河東一路送到底,他當然會算自己還剩多少。」

  「山西行營真設起來,出鎮後的軍糧也要一起算。」

  裴紹禎問:

  「三司能辦?」

  「能辦。」

  王章道:

  「只是得先把兵從哪裡出、出多少、往哪裡去說清。」

  裴紹禎點點頭。

  目光重新落回郭威與劉崇之間。

  「郭威不能越過劉崇,直接從河東點人。」

  楊邠皺眉。

  「軍情若急——」

  「朕沒說不讓他調。」

  裴紹禎道:

  「軍令給劉崇。」

  「劉崇發出來。」

  「兵一旦出了本鎮,編入行營,就聽郭威的。」

  楊邠看著他。

  裴紹禎繼續道:

  「若已經出了河東,還各聽各的,那這個行營確實沒用。」

  「可兵還在河東時,郭威也不能拿著行營名號,越過劉崇去叫下面的將校。」

  范質道:

  「臣以為可。」

  楊邠道:

  「會慢一層。」

  「朕知道。」

  裴紹禎答得很快。

  「真有軍情急到一日都等不得,再報。」

  楊邠道:

  「只怕到時候報也來不及。」

  裴紹禎沉默了一會兒。

  「那便到時候再說。」

  楊邠抱拳。

  「臣領旨。」

  裴紹禎把山西那份也放下。

  兩份文書重新並排擺在案上。

  河北。

  山西。

  該改的地方已經都有了墨跡。

  裴紹禎本來伸手要拿河北那份。

  手到了半途,卻停住。

  目光落在最前面的幾行。

  廢天雄軍。

  復魏博舊稱。

  置魏博道。

  他看了一陣。

  忽然問:

  「這道詔出去。」

  「看的只有魏州?」

  范質道:

  「不止。」

  「哪些人看?」

  「各鎮都會看。」

  裴紹禎道:

  「會有人以為,朝廷下一步就是他們?」

  「會。」

  范質沒有繞。

  楊邠道:

  「可天雄不能因為他們會想,就繼續留著。」

  「朕也沒說不廢。」

  裴紹禎道。

  他又看了一遍前面幾行。

  「別處呢?」

  沒人馬上開口。

  裴紹禎抬頭看向馮道。

  「是不能動。」

  「還是現在不能動?」

  馮道道:

  「現在。」

  楊邠在旁邊道:

  「今日先把眼前這幾處穩住。」

  「契丹不退,別的事都得往後放。」

  裴紹禎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只是把河北文書重新拉近。

  從頭往下看。

  看到高行周「權知魏博觀察使事」時停了一下。

  沒有改。

  看到河北行營都部署。

  也沒有改。

  到了「便宜從事」那一處,他重新拿起筆。

  把上午留出來的空白補完。

  又在募兵後面添了幾字。

  隨後是山西。

  郭威。

  劉崇。

  河東兵馬出鎮前後那一處,原先書吏擬得很簡。

  裴紹禎看完。

  又改了一遍。

  馮道站得最近。

  從頭到尾都看著。

  沒有提醒他該在哪個字上停。

  等兩份都改完。

  裴紹禎把筆擱回筆架。

  「王章。」

  「臣在。」

  「河北、山西添行營以後,要多用多少錢糧。」

  「你明日先報一個數。」

  王章道:

  「只能先報眼下能動的。」

  「後面仗怎麼打,現在算不全。」

  裴紹禎看了他一眼。

  最後只道:

  「那就先報能動的。」

  「是。」

  王章應下。

  裴紹禎將兩份文書推向案前。

  「照朕改的擬。」

  馮道等人一同躬身。

  「臣等領旨。」

  ……

  永安元年五月十一日。

  兩份文書重新送到中書時,天已經開始往西斜。

  書吏照宮中帶回來的改字重新謄擬。

  河北那份比上午多了幾處。

  廢天雄軍,復魏博舊稱,置魏博道。

  高行周權知魏博觀察使事。

  北面行營改河北行營,以高行周為河北行營都部署。

  臨陣部署、調兵、增援、進退,許便宜從事。

  各軍舊額補缺仍依舊制。

  另增軍額、州縣招聚鄉兵,不得只以行營便宜之權自行處置。

  錢糧另列。

  山西那份也一樣。

  置山西行營。

  以郭威為山西行營都部署。

  河東、建雄仍歸劉崇。

  河東兵馬奉令出鎮以後,編入行營作戰者,進退聽郭威節制。

  兵仍在本鎮時,行營不得越過劉崇直接號令河東諸將。

  有幾處字句還要再斟酌。

  馮道坐在旁邊看過一遍。

  范質又看了一遍。

  楊邠在河北那份上停得更久。

  王章只把幾處涉及錢糧的字重新核過。

  沒有人再把下午那些話重新說一次。

  入夜以後。

  文書終於封好。

  兩路。

  一路元城。

  一路開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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