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隊副

2026-09-16 09:02:01 作者: 客服小祥大作戰
  「在。」

  傅誠抬起頭。

  應名的是個二十出頭的漢子,身上的衣服還是尋常百姓穿的粗布短衣,只在腰間多系了一塊新發的牌子。肩上背著鋪蓋,腳上的鞋沾了不少泥。

  見傅誠看他,那人趕緊站直。

  傅誠又看了一眼,低頭找到下一行。

  「下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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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

  第五隊的人還沒有補齊。

  王蒙說這兩日會陸續送來,眼下只有五個人。有人已經領了長槍,有人只領到一把短刀,剩下的甲械還沒配齊。

  名冊不長,很快便念完了。

  幾個人還站在面前。

  傅誠等了一陣。

  沒人動。

  最先應名的那個終於忍不住問:

  「隊正,俺們晚上就住這兒?」

  「嗯。」

  傅誠朝牆邊指了一下。

  「東西自己找地方放。」

  那人應了一聲,剛要走,旁邊一個年紀更小的又問:

  「那甲什麼時候發?」

  傅誠看向他。

  「你沒領?」

  「沒有。」

  「兵器呢?」

  「也沒有。」

  最先那人道:

  「俺倒領了一桿槍。」

  他說著指了指旁邊。

  「剛才過來的時候發的。」

  傅誠原本以為這些人只是從別處調過來的兵。

  現在看來有些不對。

  「你們以前哪一隊的?」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

  最先那個道:


  「沒在隊裡。」

  傅誠皺了下眉。

  「以前沒當過兵?」

  「沒有。」

  那人指了指城西的方向。

  「俺家就在那邊。昨日軍里募人,俺去報了名,今日便讓人領到這裡來了。」

  「你們先前守過城?」

  「沒有。」

  那人搖頭。

  「軍里是城破以後才募的人。」

  旁邊那個年紀小些的也道:

  「俺是城南的。」

  另外幾人陸續開口。

  有贊皇縣城裡的,也有近處村中的。

  都是這兩日才應募的人。

  一個真正當過兵的都沒有。

  傅誠拿著名冊,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忽然明白這些人為什麼連住哪裡都要問。

  他們可能連第五隊是什麼都還沒有弄明白。

  難怪連住在哪裡都要問。

  這些人都是城破以後才應募,又被撥到第五隊來的。

  「隊正。」

  最先那人又問:

  「俺們明日就要打仗?」

  其餘幾個人都看過來。

  傅誠也不知道。

  「沒接到軍令。」

  他道。

  「先把東西放好。」

  這次幾個人終於散開。

  有人卸鋪蓋,有人靠槍,還有一個蹲下來擺弄剛發的隊牌。

  傅誠站在原地看著。

  兩個多月以前,他剛進第五隊的時候,至少已經在後隊待過一陣。軍營怎麼扎、吃飯去哪、點名該站哪裡,軍令下來以後該聽誰的,他多少都知道。

  眼前這些人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可現在等著回答他們的人是他。


  「傅隊正?」

  身後有人喊了一聲。

  傅誠回頭。

  來的是個三十多歲的軍士,臉曬得很黑。身上帶的東西不多,一桿長槍,一捲鋪蓋。

  那人進來以後,先掃了一眼院裡的幾個人。

  「鄭安民。」

  「都里讓我過來的。」

  他把鋪蓋往地上一放。

  「往後在第五隊做隊副。」

  傅誠明白了。

  王蒙嘴上說有不懂的便去問,還是給他送了個老兵來。

  「鄭隊副。」

  鄭安民擺了一下手。

  「這些就是新補的人?」

  「嗯。」

  「都點過了?」

  「點過了。」

  鄭安民看了一眼牆邊。

  「都是新募的?」

  「眼下這幾個都是。」

  鄭安民哦了一聲,像是並不意外。

  「那先別忙著讓他們歇。」

  他說完朝幾個人喊:

  「都過來。」

  剛剛散開的人又站回來。

  鄭安民沒往前站,只問傅誠:

  「甲和槍都看了?」

  「還沒有。」

  「鞋呢?」

  傅誠沒答。

  「身上有沒有傷,問過沒有?」

  「也沒有。」

  鄭安民點了一下頭。

  「那先問這個。」

  傅誠重新打開名冊。

  第一個就是剛才那個贊皇城西的漢子。

  「你叫什麼?」

  那人愣住。

  「方才不是點過……」

  傅誠看著名冊。

  「我沒記住。」

  那人趕緊又報了一遍。

  傅誠這次抬頭認了認他的臉。

  「甲呢?」

  「沒有。」

  「槍有了?」

  「有。」

  「身上有沒有傷?」

  「沒有。」

  鄭安民在旁邊道:

  「鞋也看看。」

  那人低頭。

  鞋還算完整。

  下一個。

  沒有甲,也沒有兵器。

  再下一個腿上有一道舊傷。

  不是打仗留下的。

  去年上山砍柴摔過一次,平日走路沒事,跑久了會疼。

  鄭安民讓他把綁腿解開,看了一陣。

  「明早先跑一跑。」

  傅誠問:

  「若是疼呢?」

  「疼就留下。」

  那新卒馬上道:

  「我能跑。」

  鄭安民沒理他,只看傅誠。

  傅誠想了一下。

  「明早跑過再說。」

  那人才應了聲是。

  最後一個已經領了長槍。

  鄭安民接過來,先看槍桿,又握著槍頭晃了一下。

  槍頭有些松。

  「這杆誰給你的?」

  那新卒有些緊張。

  「外頭髮的。」

  「拿回去換。」

  「還能使。」

  鄭安民把槍遞還給他。

  「你拿它往牆上捅幾下也能使。」

  「真碰上人,鬆了怎麼辦?」

  那人沒話了。

  傅誠把這一項也記在名冊邊上。

  五個人查下來,有人缺甲,有人缺槍,一個鞋底裂了,另一個腿上還有舊傷。

  趙炳每日在隊裡走上幾趟,誰少了什麼,誰身上有傷,誰操練時偷懶,他總能知道。

  傅誠以前只管自己的長槍有沒有問題,綁腿有沒有松。

  現在這些事輪到他了。

  「這些報到哪裡?」

  「都里。」

  鄭安民道。

  「缺多少寫清楚。別一會兒說兩副甲,一會兒又說三副。兵器壞了也把原來的帶過去,省得人家說你多領。」

  傅誠點頭,把方才記下的東西重新核了一遍。

  「還有呢?」

  「什麼還有?」

  「隊正還要管什麼?」

  鄭安民看了他一眼。

  「多了。」

  他說。

  「先把今天的弄明白。」

  幾個人再次散開。

  方才第一個應名的新卒已經把鋪蓋放好,在靠牆的位置坐下來。

  傅誠看過去。

  那裡以前趙炳常坐。

  其實就是牆下一塊空地。

  不擋路。

  趙炳有時候坐在那裡擦刀,有時候吃飯,操練回來也會往那裡一靠。誰東西沒收拾好,他坐著都能罵人。

  現在那裡換了個人。

  傅誠看了一陣。

  那新卒很快察覺,立刻站起來。

  「隊正?」

  傅誠差點讓他去別處坐。

  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沒事。」

  那人不明白。

  傅誠指了指原處。

  「坐吧。」

  新卒這才重新坐下。

  鄭安民正在整理自己的鋪蓋,順著傅誠剛才看的方向瞧了一眼。

  「原先有人坐那兒?」

  傅誠嗯了一聲。

  「趙炳。」

  鄭安民抬了下頭。

  「趙炳?」

  「原來的隊正。」

  鄭安民手上的動作停了停。

  過了一會兒,他才道:

  「你跟他多久?」

  「兩個多月。」

  「時間不長。」

  「嗯。」

  傅誠自己也覺得不長。

  可趙炳坐過哪裡,他偏偏記得。

  還有李貫。

  攻城以前,他坐在旁邊檢查弓弦,伸手撥過一下。

  聲音很輕。

  傅誠低頭翻了一下名冊。

  鄭安民問:

  「都里說,你是這次先登?」

  「嗯。」

  「這功不小。」

  傅誠沒有接話。

  鄭安民看了他一眼。

  「怎麼?」

  「沒什麼。」

  傅誠低頭看著冊子。

  「就是覺得有些怪。」

  「怪什麼?」

  傅誠想了一陣,也沒想出一句能說明白的話。

  如果趙炳沒死,這個隊正輪不到他。

  偏偏他又是先登。

  傅誠盯著名冊看了一陣。

  「說不上來。」

  鄭安民沒有追問。

  他繼續整理鋪蓋。

  傅誠卻忽然道:

  「那天打完,我回來等過。」

  鄭安民停下來。

  「等誰?」

  「第五隊的人。」

  傅誠道。

  「軍吏開始說還在核,我就等。」

  「後來又去問了一次。」

  「還是沒有。」

  院裡有人正在試那桿槍。

  槍尾不小心碰到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傅誠朝那邊看了一眼。

  「一個都沒回來。」

  他說。

  鄭安民嗯了一聲。

  「就我。」

  這次鄭安民沒應。

  傅誠也沒有繼續。

  旁邊那個鞋底開口的新卒忽然喊:

  「隊正。」

  兩個人一起看過去。

  那人已經找了根繩子,把鞋底胡亂纏了兩圈。

  「這樣能成不?」

  傅誠走過去。

  低頭看了一眼。

  「走兩步。」

  那人走了幾步。

  第一步還好。

  第二步繩子便往旁邊滑。

  鄭安民在後面道:

  「你這綁法,明早跑不到十步就得光腳。」

  另外幾個人笑起來。

  那人臉上有些掛不住。

  「那怎麼辦?」

  傅誠蹲下看了看。

  鞋底確實裂得厲害。

  「先報一雙新的。」

  「今日能領?」

  「不知道。」

  傅誠道。

  「領不到再想辦法。」

  那人只得點頭。

  方才的話也就到這裡。

  沒人再提趙炳。

  ……

  天快黑時,缺的東西報了上去。

  甲和兵器不能立刻補齊,只讓第五隊先等。

  幾個新卒領了晚食,便蹲在住處吃。

  他們顯然還沒習慣軍里的東西。

  有人掰了一口餅,嚼了半天。

  「這東西天天吃?」

  鄭安民正好坐在旁邊。

  「不想吃?」

  那人趕緊搖頭。

  「沒有。」

  「那就吃。」

  另一人低聲道:

  「還不如家裡的雜糧餅。」

  鄭安民聽見了。

  「家裡的好,你怎麼來當兵?」

  那人頓時不說話。

  旁邊有人笑。

  「他家裡要還有糧,也不會來。」

  被說中的那人瞪過去。

  「你家有?」

  笑的人也不笑了。

  「沒有。」

  幾個人繼續低頭吃。

  傅誠坐在一旁聽著。

  沒有插話。

  吃完以後,天已經暗下來。

  傅誠看見牆邊的兵器,想起趙炳點完名以後,也總要再看一遍槍和行裝。

  「都起來。」

  剛坐下沒多久的幾個新卒又抬頭。

  有人問:

  「隊正,又點名?」

  「不點。」

  傅誠道。

  「看兵器。」

  有槍的把槍拿過來。

  沒領到的便先查身上的東西。

  傅誠從第一個開始。

  槍桿。

  槍頭。

  腰間的短刀。

  鞋和綁腿。

  這些他以前都被人查過。

  如今照著記得的樣子,一樣樣往下看。

  到第三個人面前時,那新卒腰側已經掛了一把剛領來的短刀。

  傅誠伸手扯了一下刀鞘。

  繩結立刻鬆了。

  那人自己也嚇了一跳。

  「隊正……」

  傅誠看著鬆開的繩。

  兩日前,贊皇城外。

  趙炳也是這樣扯了一下他的刀。

  「重新系。」

  那新卒趕緊低頭解繩。

  「系死一點。」

  對方重新勒緊。

  傅誠又扯了一次。

  沒動。

  「行。」

  他往下一個人那裡走。

  鄭安民站在旁邊,一直沒插手。

  幾個人都看完以後,傅誠回到原處,拿起名冊。

  腿上有舊傷的是哪個,他已經知道了。

  鞋壞的是哪個,也認得。

  那桿槍需要換的人正站在最邊上。

  可再低頭看名字,還是有兩個對不上臉。

  「再點一次。」

  一個新卒沒忍住。

  「隊正,今日不是點過了麼?」

  傅誠道:

  「沒記住。」

  那人哦了一聲。

  幾個人重新站好。

  傅誠翻到第一頁。

  念出第一個名字。

  「在。」

  他抬頭。

  再往下。

  「在。」



  「在。」

  這一次快了些。

  最後一個名字念完,傅誠把名冊合上。

  幾個人剛要散。

  傅誠又把名冊翻開。

  「再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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