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人已經衝到面前。
傅誠剛把刀從第一個人身上拔出來，對方已經舉刀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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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來不及讓開，只能抬手去擋。
刀刃撞在一起。
傅誠手臂發麻，剛站穩的腳又往後退了一步。
身後就是剛爬上來的地方。
再退，人就要回到牆外。
對方也知道。
一刀壓住以後，立刻抬手再砍。
傅誠往前撞。
兩個人擠在一處。
那人手裡的刀舉不起來，傅誠自己的刀也被壓在身側。他左手抓住對方胳膊，肩膀往前頂，硬把人推開半步。
後面突然有人喊：
「讓開！」
傅誠聽見聲音，立刻偏了一下身子。
一桿長槍從他身側遞過去。
槍頭扎進那名守軍胸前。
那人往後退了兩步，倒下去。
傅誠回頭。
一個官軍士卒剛從梯子上翻過來，長槍還握在手裡。
後面又冒出一個頭。
再一個。
「快！」
「上來就往前！」
「別堵梯口！」
剛才還只有傅誠一個人的城頭，很快擠上來四五個人。
守軍也在往這裡趕。
有人拿槍。
有人持刀。
更遠處還有弓手轉過來。
傅誠已經顧不上看。
前面的人往前，他也跟著往前。
這地方太窄。
上來的官軍又越來越多，長槍只能往前遞，後面的人擠著前面的人，誰倒了都不一定有地方躺下。
有人中箭。
有人被一槍扎中。
也有人直接從城牆上翻了出去。
傅誠只往前走。
短刀就在手裡。
一個守軍持槍往他胸前扎來，他側身躲過，後面立刻有官軍的槍越過他肩側往前刺。
那人退了。
傅誠跟上去。
沒有追遠。
旁邊已經有人喊：
「守住這裡！」
「後面還在上！」
他們需要的只是這一小段地方。
梯子下面還有人。
一個人上來。
再上一個。
十幾個。
二十幾個。
城頭守軍原本還在往這裡補，慢慢開始退了。
傅誠已經不知道自己揮過幾次刀。
手上越來越滑。
刀柄沾了血。
有自己的。
也有別人的。
他肩上的衣服早被長槍劃破，傷口並不深，剛開始還能覺出疼，後來便顧不上了。
城牆下面的喊聲越來越大。
別的地方也有長梯立起來。
隔著一段城牆，忽然有人舉起兵器大喊。
緊接著，那邊也有官軍翻了上來。
守軍終於開始往後退。
有人還想留下。
有人已經轉身往城內跑。
帶隊的軍官在後面喊：
「往前壓！」
「別散！」
傅誠跟著往前。
他直到這時才第一次有空往下面看了一眼。
梯子還搭在牆上。
人正不斷往上爬。
再往下。
屍體、盾、長槍和散開的木料擠在牆根。
趙炳在哪一處，他找不到了。
也不能找。
前面又在喊。
傅誠轉回身。
繼續走。
……
這一段城牆上來的人越來越多。
有人沿城牆往兩邊壓，也有人已經下到城內。
傅誠跟著自己這一批人下了城牆。
街上已經亂了。
有守軍還在跑。
有人把兵器扔在地上，靠牆蹲著。
官軍從後面不斷湧進來。
有人一路喊：
「兵器放下！」
「不許亂動！」
再往前，城門方向忽然響起一片喊聲。
傅誠不知道那邊是誰先到了。
沒過多久，緊閉的城門從裡面開了。
城外等著的官軍隨即往裡涌。
到這時候，誰都知道贊皇守不住了。
還有人抵抗。
零零散散。
但已經湊不成一片。
傅誠跟著追過兩條街，前面便有人下令停住。
「不要亂追！」
「各部收人！」
「回本隊！」
傅誠這才停下來。
他站在街邊，手裡還握著刀。
刀尖朝下。
血順著刀刃一點點落在地上。
身邊的人正在找自己的隊伍。
有人喊番號。
有人找上官。
還有負傷的坐在牆邊，等人抬走。
傅誠也開始找。
「第五隊！」
沒人應。
他又喊了一次。
「第二都第五隊！」
還是沒人。
傅誠站了一會兒。
他不知道第五隊其他人打到哪裡去了。
攻城以後隊伍早就散開。
趙炳死在牆下。
可其他人未必都在那裡。
也許有人從別的梯子上了城。
也許有人負傷。
也許有人已經回去了。
傅誠把刀收起來。
跟著陸續歸隊的人往城外走。
……
第五隊原來的地方還在。
東西也還在。
傅誠回來的時候，旁邊幾個隊已經有人先到了。
有些人坐著。
有些人躺著。
有人正在包傷。
軍吏來來回回點人。
第五隊這邊沒人。
傅誠先把自己報了上去。
「姓名。」
「傅誠。」
「哪一隊？」
「第五隊。」
軍吏抬頭看了他一眼。
「傷了？」
「肩上。」
「能走？」
「能。」
軍吏記了一筆。
「先回去等。」
傅誠走回第五隊。
他坐在昨晚坐過的位置。
趙炳平時放東西的地方空著。
旁邊還有人留下的一雙舊鞋。
柴束已經不在了。
長槍也少了很多。
傅誠坐著等。
開始不斷有人從前面回來。
先是自己走的。
然後是互相扶著的。
再後來是被人抬回來的。
第二都各隊的人逐漸多起來。
第五隊始終沒有。
傅誠去前面看過一次。
回來。
又等。
日頭已經偏西。
還是沒人。
旁邊一隊有人認識他，過來問：
「你們第五隊還沒回來？」
傅誠搖頭。
「攻城時打散了。」
那人看了一眼空著的地方，也沒再說。
傅誠又坐了一陣。
終於起身往點人的地方去。
這一次桌上的冊子已經多了幾本。
軍吏旁邊還堆著剛送來的名目。
傅誠站在外面等。
等前面幾個報完，才過去。
「第五隊的人回來多少了？」
軍吏正在低頭核冊。
「哪個第五隊？」
「馬軍第一軍第一指揮第二都。」
那人翻到第二都。
手往下找。
第五隊。
他看了片刻。
又拿起旁邊另一張剛送來的紙。
「你叫什麼？」
「傅誠。」
軍吏抬頭。
「剛才報到的那個？」
「是。」
「你等一下。」
他把幾張紙重新對了一遍。
趙炳。
陣亡。
再往下。
一個。
兩個。
又一個。
有些名字旁邊已經畫了記號。
軍吏最後停住。
「第五隊今日隨隊攻城的，能核上的都在這裡了。」
傅誠看著他。
「還有人沒回來？」
軍吏又看了一眼冊子。
「現在回來的只有你。」
傅誠沒動。
軍吏以為他沒聽明白。
「趙炳和幾個已經報了陣亡。」
「剩下的還在核。」
傅誠站了一會兒。
「沒有傷的？」
「第五隊？」
「嗯。」
「沒有報上來的。」
軍吏把冊子合了一半。
「後面若還有，會再補。」
傅誠點頭。
走出去幾步，又停下來。
李貫。
李貫今天不在第五隊。
他被抽去弓弩組了。
所以第五隊的名冊上沒有他。
傅誠轉回去。
「弓弩手的傷亡在哪兒問？」
軍吏抬手指了個方向。
「那邊。」
傅誠過去。
那裡的人比這邊更多。
攻城時抽出來的弓手、弩手原本就不全在一個隊，戰後還要重新往原部核。
傅誠找了半天。
先問一個軍吏。
對方不知道。
又問另一個。
「李貫。」
「原來第五隊的。」
「今日臨時編在弓弩組。」
軍吏翻了幾張紙。
沒找到。
「再去問清理戰場那邊。」
傅誠順著他說的地方過去。
那裡正在核陣亡名目。
紙上的名字比剛才更多。
有人剛寫完一張。
傅誠走過去。
「李貫。」
那人沒聽清。
「誰？」
「李貫。」
「哪個部的？」
「馬軍第一軍第一指揮第二都第五隊。今天抽到弓弩手裡。」
那人翻了一陣。
「有。」
傅誠看著他。
那人重新核了一遍。
「李貫。」
「第五隊。」
「臨時入弓弩。」
「中箭。」
他抬頭。
「已經報陣亡了。」
傅誠沒有馬上說話。
「什麼時候？」
「不知道。」
那人道：
「打掃戰場的人報上來的。」
「屍首已經收了。」
後面還有人在等。
軍吏又問：
「還有事？」
傅誠搖頭。
「沒了。」
他轉身往回走。
……
天快黑時，傅誠又去了一趟。
軍吏重新翻過第五隊的名目。
「核清了。」
「除你以外，都在陣亡名目里。」
傅誠沒有再問。
回去的時候，第五隊仍舊只有他一個人。
這一次他沒有再等。
軍吏那邊已經核過。
趙炳死了。
跟著第五隊一起攻城的人都死了。
李貫也死了。
傅誠坐在原來的地方。
旁邊幾個隊有人在吃東西。
還有人談白天的仗。
說哪一架梯先上去了人。
說城裡抓了多少降兵。
說自己差一點被石頭砸中。
有人說著說著還笑了。
第五隊這裡很安靜。
傅誠把短刀放在面前。
刀已經擦過。
上面還有幾處沒擦乾淨的血。
他盯著看了一陣。
昨晚這個時候，趙炳還在挨個檢查他們的東西。
李貫被叫去弓弩組以前，還回頭告訴他。
看前面。
跟隊。
聽令。
今天城拿下來了。
明日還會做什麼，傅誠不知道。
前軍還要往北。
契丹也還在北面。
下一場仗在哪裡，他一樣不知道。
他回來了。
第五隊沒有第二個人回來。
傅誠坐了很久。
旁邊還有人在說白日裡的仗。
他忽然想。
這樣的仗，到底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城裡的人不用守。
城外的人也不用攻。
軍營里不會打一仗就空掉一個隊。
過了一陣，他低頭看著面前的刀。
這天下，什麼時候才能太平？
……
兩日後。
贊皇縣城內。
軍中開始核功。
攻城那日各部散得太厲害，許多功不能只聽本人報。
誰斬了人。
誰繳了兵器。
誰先上城。
都得有人證。
傅誠被叫過去的時候，院裡已經站了不少人。
一名軍吏坐在案後。
旁邊還有幾本從各部送來的記錄。
「傅誠。」
「在。」
傅誠走過去。
軍吏先看名籍。
「馬軍第一軍第一指揮第二都第五隊？」
「是。」
對方翻到另一頁。
這次沒有馬上念。
而是問：
「你從哪架梯上的城？」
傅誠說了大概位置。
「當時隊正在不在？」
「趙隊正剛剛陣亡。」
「你後面是誰？」
「不知道。」
軍吏抬頭。
傅誠道：
「那時候人已經亂了。」
對方沒再追問。
旁邊有人遞過來另一份記錄。
軍吏看完。
「你這邊扶梯的人報過。」
「跟在你後面第二個上城的人也報過。」
軍吏又翻了另一份。
「各處登城的名目都已經送過來核。」
「你最先。」
傅誠沒有說話。
軍吏提筆。
「先登。」
兩個字寫下去。
傅誠看見了。
上一次記功，他的記錄是：
隨隊出哨。
臨陣列隊。
隨隊前壓。
戰後收攏傷卒、清理戰場。
無斬。
無擒。
無個人繳獲。
隨第五隊有功。
在冊。
這一次，軍吏先寫下的是兩個字。
先登。
軍吏又問了幾句。
登城以後是否交戰。
有沒有負傷。
刀從哪裡領的。
問完便讓他退到旁邊。
後面還有很多人。
傅誠站了一陣。
直到有人叫下一個名字，他才離開。
……
當日下午，王蒙把他叫了過去。
韓標也在。
桌上放著第二都重新整理的名冊。
傷的。
死的。
還能繼續用的。
每一隊都要重新補。
王蒙看見傅誠進來，先指了個位置。
「坐。」
傅誠沒坐。
「都頭。」
王蒙也沒再管。
他把一本冊子翻開。
「第五隊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知道。」
「趙炳沒了。」
傅誠點頭。
「知道。」
王蒙停了一下，把冊子往後翻。
「第五隊番號不撤。」
傅誠抬起頭。
王蒙繼續道：
「還要補人。」
「軍中已經核了你的功。」
「先登。」
「前面幾次也有功簿。」
他看著傅誠。
「都里已經把你報上去了。」
「上面准了。」
「傅誠。」
傅誠站直。
「在。」
「補第五隊隊正。」
傅誠愣了一下。
王蒙等了等。
「沒聽見？」
「聽見了。」
「那應令。」
傅誠這才抱拳。
「得令。」
話說出口，他自己先覺得有些生。
王蒙倒沒說什麼。
韓標在旁邊把另一張名冊遞給他。
「第五隊新補的人。」
傅誠接過。
上面的名字一個都不認識。
王蒙道：
「人還沒齊。」
「這兩日會陸續過來。」
「到了以後你自己點。」
「甲械缺什麼，報都里。」
「隊裡的軍令照舊。」
「有不懂的，來問。」
傅誠低頭看著那張名冊。
過了一會兒。
「是。」
王蒙看了他一眼。
「去吧。」
傅誠拿著名冊出去。
……
贊皇縣城裡已經清出了一片地方安置各部兵馬。
傅誠找到第五隊時，那裡站著幾張陌生的臉。
有人已經領了兵器。
有人還背著自己的行李。
看見傅誠過來，一個士卒迎了兩步。
「傅隊正？」
傅誠停下來。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麼叫他。
「是。」
那人回頭喊：
「隊正來了！」
幾個人都轉過來。
傅誠走過去。
手裡還拿著新名冊。
他在這些人面前站定。
一時沒有說話。
攻城前夜趙炳站的位置，他還記得。
傅誠低頭翻開名冊。
「點名。」
面前的人立刻站好。
傅誠看向第一行。
念出了第一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