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犒軍

2026-09-16 08:57:44 作者: 客服小祥大作戰
  此後的幾日,傅誠每天都是天不亮便被喊起來。

  吃幾口乾糧,套車,檢查繩索,收拾昨夜鋪在地上的東西。等隊伍開拔,他便跟著那輛輜重車一路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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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大軍從鄄城北面的渡口過了黃河。人馬車乘擠在河邊,傅誠跟著後隊折騰了大半日,直到天色將晚才重新上路。

  再往後,便又是趕路。

  車陷了坑,要推。牲口要飲水,要幫著牽。繩子鬆了,也得重新捆。傍晚紮營,還要卸下一部分東西,第二日再裝回去。

  最開始兩日,傅誠逮著機會還會往張牛兒身旁湊。

  「張大哥,這是什麼地方?」

  「張大哥,前面那軍士穿的甲怎麼跟旁人不一樣?」

  「張大哥,天雄軍——」

  到後來,張牛兒見他走過來,臉便先黑了。

  「滾。」

  傅誠腳下一頓。

  「我還沒問。」

  「你撅屁股老子就知道你要拉什麼屎。」

  張牛兒瞪著他。

  「前事忘了便忘了,往後慢慢看。你當老子是說書的?一日到晚圍著你講天下大勢?」

  傅誠識趣地閉嘴。

  「明白。」

  「明白還不滾去看你的車?」

  「這就去。」

  于是之後的日子便安靜下來。

  幹活。

  趕路。

  有空的時候自己琢磨。

  天黑以後找個能躺的地方睡覺。

  第二日起來繼續幹活。

  傅誠與後隊其他人也沒混得多熟。

  老周整日趕車,嘴裡除了罵牲口便是罵路。

  旁邊幾個軍士各有相熟的同袍,說起話來又多是些傅誠聽不明白的人名和舊事。

  他插不上幾句話,也不好總往裡面湊,漸漸便少說了。


  別人問起,只說自己腦袋受了傷,前事記不得。

  這倒省下不少麻煩。

  一路越往北走,沿途氣氛便越不一樣。

  廢棄的村舍漸漸多了。

  有些地方明顯遭過兵。

  路邊偶爾能見到燒黑的屋樑,田地荒著,溝渠旁甚至還能看見無人收殮的屍首。

  行軍隊伍也比剛離開鄄城時謹慎許多。

  斥候來往得越來越頻繁,夜裡紮營,外圍的巡哨也明顯加了人。

  傅誠後來便很少再追著張牛兒問契丹到了哪裡。

  直到這一日上午,前頭突然傳下命令。

  停軍。

  傅誠原本以為又是道路出了問題。

  可輜重車一停便再沒動。前隊開始選地紮營,軍士下馬,帳幕也陸續卸了下來。

  傅誠跟著老周把車趕到指定地方。

  沒過多久,消息便從前頭傳了下來。

  高太尉染了風寒。

  大軍暫駐休養。

  傅誠聽完,下意識朝北面看了一眼。

  遠處已經隱約能見到城郭。

  「那就是元城?」

  他問。

  老周正在解騾子身上的套繩。

  「還沒進城呢。」

  「我知道。」

  傅誠皺了皺眉。

  「都到這裡了,怎麼不進城養病?」

  老周抬頭看他。

  「你又犯病了?」

  「什麼?」

  「什麼都想問。」

  老周學著張牛兒的語氣罵了一句:「太尉住哪裡也是你操心的?」

  傅誠沒再問。

  可走出去幾步,還是回頭看了眼遠處的城郭。

  染了風寒,進城不是更方便麼?


  「傅誠!搬草料!」

  後面有人喊。

  「來了。」

  他只得轉身。

  直到下午,他剛把一捆草料從車上拖下來,遠處忽然有人喊他。

  「傅誠!」

  傅誠抬頭。

  王蒙。

  他已經有幾日沒見到這位王校尉了。

  王蒙卻不是來找他的。

  他騎馬徑直到了張牛兒那裡。

  張牛兒正在清點幾輛車上的東西,見王蒙過來,很快迎上去。

  兩人說了些什麼。

  隔得太遠,傅誠聽不見。

  他只看見張牛兒起初還很平靜,後來神色卻漸漸有些不對。

  王蒙又說了幾句。

  張牛兒朝這邊看了一眼。

  正好與傅誠對上目光。

  傅誠心裡莫名一跳。

  下一刻,張牛兒已經招手。

  「傅誠!」

  傅誠放下手裡的草料,走過去。

  「王校尉。」

  王蒙點頭。

  「頭還暈麼?」

  「已經好多了。」

  「能挑東西?」

  「能。」

  「那便成。」

  王蒙道:「高太尉染了風寒,不宜入城。此次犒軍,改由高將軍代父前往。使團那邊缺些挑夫,正從後隊抽人,你也去。」

  傅誠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

  「高將軍?」

  「高懷德。」

  傅誠怔了一下。

  這個名字他知道。

  高懷德,北宋開國時的將領。

  他腦子裡緊跟著又冒出另一個名字。

  高行周。

  高懷德的父親。

  一路上人人只稱高太尉、高平郡王,傅誠直到現在才把人對上。

  可高行周、高懷德都在這裡,坐天下的卻是他從沒聽過的大晉。

  傅誠一時沒出聲。

  王蒙看了他一眼。

  「怎麼?」

  「沒什麼。」

  傅誠回過神。

  「只是覺得這個名字有些耳熟。」

  張牛兒立刻看了他一眼。

  傅誠心裡一緊。

  王蒙卻只道:「你腦袋既然受過傷,興許從前聽過。」

  他抬了抬下巴。

  「收拾一下,跟我走。」

  傅誠應了一聲。

  轉身前,他又看向張牛兒。

  「張大哥,那我先去了。」

  張牛兒沒像平日一樣罵他。

  只是看了他一會兒。

  「嗯。」

  傅誠覺得不對。

  「怎麼?」

  「沒怎麼。」

  張牛兒低頭去整理手裡的繩結。

  傅誠正準備走,身後卻又傳來一句。

  「傅小子。」

  他回頭。

  張牛兒張了張嘴。

  像是想說些什麼。

  最終卻只道:「叫你做什麼便做什麼。」

  「別亂走。」

  「更別多嘴。」

  傅誠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知道了。」

  張牛兒點了一下頭。

  沒再說話。

  傅誠轉身跟上王蒙。

  走出十幾步,他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張牛兒仍站在原地。

  神情說不上是什麼。

  那眼神讓傅誠心裡隱隱發沉。

  ……

  王蒙當然不是專門來接他的。

  一路往前,他又從各處點了人。

  有輜重後隊的。

  有趕牲口的。

  也有幾個傅誠怎麼看都不像挑夫的年輕漢子。

  前前後後加起來,大約五六十人。

  等人齊了,王蒙才把他們聚到一處。

  「聽好了。」

  「此次隨高將軍入魏州犒軍。你們這些人只管挑東西。」

  「叫停便停。」

  「叫走便走。」

  「到了地方,莫亂看,莫亂摸,更莫亂跑。」

  「誰若自作聰明惹出事來,軍法處置。」

  眾人轟然應聲。

  傅誠站在人群後面,越聽越覺得奇怪。

  只是送一趟犒賞,怎麼連「莫亂看、莫亂跑」都交代得跟臨陣軍令一樣?

  他朝周圍看了一圈。

  沒人說話。

  很快便有人把東西分了下來。

  絹帛。

  箱籠。

  酒。

  還有些傅誠也不知道裝了什麼的木匣。

  傅誠分到的東西不算沉。

  一根扁擔,前後兩隻箱子。

  他試著挑了挑。

  能走。

  人群忽然往兩旁讓開。

  傅誠也跟著側身。

  幾名騎馬的軍將從前面過來。

  為首之人很年輕。

  二十出頭。

  身形挺拔,一身甲冑收束得利落,腰間佩刀,騎在馬上時並沒有故意端著架子,可沿途軍士見了他,自然便會讓開道路。

  傅誠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高懷德。

  剛才聽到這個名字時,他還能很快想起「北宋開國名將」幾個字。如今真人就在幾十步外,他反倒想不起更多了。

  高懷德後來做過什麼?

  跟誰打過仗?

  傅誠想了一陣,腦子裡只有些零碎印象,怎麼也接不起來。

  他皺了下眉。

  大概自己以前也沒記這麼細。

  很快,他的注意力便落到了別處。

  同樣二十來歲,高懷德騎在馬上,他肩上卻還挑著一根扁擔。

  傅誠低頭看了一眼。

  什麼時候自己也能混成這樣?

  這個念頭只冒了一下。

  前面已經開始整隊了。

  傅誠隨著挑夫站在後面。

  身旁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個老者。

  頭髮已經花白,穿著一身再普通不過的粗布衣裳,腰微微彎著,臉上還沾著灰。

  看年紀,少說也有六十。

  傅誠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這麼大歲數還出來挑東西?

  那老者肩上的擔子看上去甚至不比自己的輕。

  傅誠看了眼老者花白的頭髮。

  腦子裡忽然蹦出《石壕吏》里的兩句。

  老翁逾牆走。

  老婦出門看。

  他又看了看老者肩上的擔子。

  「老丈,若是累了,我可以幫你換一段。」

  老者側過臉看了他一眼。

  眼神很平。

  「不必。」

  聲音有些沙啞。

  「顧好你自己的。」

  傅誠也沒強求。

  「成。」

  前頭有人喝令。

  「起行!」

  隊伍開始向元城而去。

  ……

  元城城門外。

  杜重威長子杜弘璋已經等了有一陣。

  遠遠看到犒軍隊伍過來,他臉上終於有了一點笑意。

  高懷德在城門前下馬。

  兩人彼此見禮。

  「高將軍一路辛苦。」

  杜弘璋笑道:「家父昨日還在說,高太尉統軍至此,魏州上下總算有了主心骨。怎麼今日不見太尉?」

  高懷德臉上露出一絲無奈。

  「家父本要親來。」

  「只是一路趕得急,昨日又受了風,夜裡便發起熱來。醫者再三勸阻,只得讓我這個做兒子的代走一遭。」

  杜弘璋面露關切。

  「可要緊?」

  「年紀大了。」

  高懷德嘆了口氣。

  「風寒本不是什麼大病,落在老人身上總得謹慎些。」

  杜弘璋點點頭。

  心裡卻鬆了一分。

  高行周沒有來。

  至少今日沒來。

  他又朝高懷德身後的隊伍掃了一眼。

  數十人。

  除去幾個軍將、從吏,其餘多是挑夫雜役。

  確實是犒軍的樣子。

  「高將軍請。」

  杜弘璋側身。

  「家父已在府中等候。」

  高懷德笑道:「有勞。」

  隊伍入城。

  ……

  傅誠一路挑著東西,倒沒感覺元城裡有什麼特別。

  人很多。

  兵也很多。

  沿街不時能看見披甲軍士。

  百姓站在遠處看熱鬧,沒人敢靠近。

  傅誠也沒心思亂看。

  他肩膀已經開始發酸。

  那老者一直走在他附近。

  腳步居然很穩。

  這老頭身體倒真不錯。

  一路走到節度使府外,使團卻被攔住了。

  府門前的軍士不許繼續進。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出來傳話。

  杜節帥公務尚未處理完,請高將軍稍候。

  傅誠站在外面,心裡都覺得有點尷尬。

  人家一路給你送東西過來。

  你把人晾門口?

  但高懷德神色居然一點沒變。

  「既然杜公有公務,我等候著便是。」

  這一等又是小半個時辰。

  傅誠肩膀都快麻了。

  終於有人出來。

  卻又說杜重威素來喜靜,府內不宜入太多人,只許高懷德帶少數隨從及幾名搬運犒賞之人入內。

  高懷德似乎有些為難。

  「這些東西……」

  杜府的人笑道:「選些人送進去便是,餘下暫留府外。」

  「也好。」

  高懷德回頭。

  目光在隊伍里掃過。

  「你。」

  「你。」

  「還有那幾個。」

  他點得很隨意。

  傅誠站在人堆里,本來還覺得跟自己沒關係。

  下一刻,一根馬鞭卻朝他這裡指了一下。

  「你也來。」

  傅誠一愣。

  我?

  旁邊軍士已經催促:「還不出來!」

  傅誠只得挑著東西走出隊伍。

  走了沒兩步,他發現身邊那名老者也被點中了。

  老者還是那副低著頭的模樣。

  傅誠心裡一陣發苦。

  這麼多年輕人不挑,怎麼還把人家六十多歲的老頭也叫進去?

  但沒人給他抱怨的機會。

  府門已經打開。

  一行人陸續入內。

  ……

  杜重威確實沒有出來迎。

  等高懷德一行到了正堂,他才緩緩出現。

  傅誠站在後面,不敢抬頭細看。

  只覺得這位天雄軍節度使比自己想像中肥壯得多。

  坐下以後,幾乎把整張椅子都占滿了。

  高懷德行禮。

  「晚輩高懷德,代家父向杜公問安。」

  杜重威沒有立刻讓他起身。

  「高太尉病了?」

  「偶感風寒。」

  「老了啊。」

  杜重威語氣淡淡。

  「想當年高郡王也是馬上縱橫的人,如今行這麼點路,便病倒了。」

  廳內靜了一瞬。

  高懷德卻像沒聽出其中的刺。

  反而笑道:「杜公說得是。家父近年也總說,終究不比年輕時候了。」

  杜重威看他一眼。

  「你倒比你父親謙和。」

  「晚輩年輕,軍中資歷淺,若非家父提攜,哪有資格站在杜公面前。」

  這一句話說出來,杜重威臉上終於有了些笑意。

  「年輕人知道輕重,是好事。」

  傅誠站在後面聽著。

  心裡卻越來越覺得高懷德有意思。

  方才在外面騎馬的時候多威風。

  現在到了杜重威面前,卻一句比一句軟。

  這就是軍頭之間說話?

  他正琢磨著,前面的流程已經繼續。

  先是問安。

  再是朝廷犒賞。

  隨後便是宣詔。

  廳中眾人神色都鄭重起來。

  傅誠也趕緊低下頭。

  詔書展開。

  內容他聽得半懂不懂。

  大意無非是如今北邊用兵,天雄軍鎮守要地,朝廷嘉獎杜重威及諸軍將士,賜下財帛酒肉之類。

  隨著宣詔聲落下,杜重威終於離座。

  跪地聽旨。

  傅誠站在後面。

  不知為什麼,心跳忽然有些快。

  太安靜了。

  整個廳中安靜得有些過分。

  他忍不住朝旁邊瞥了一眼。

  那名一路同行的老挑夫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換到了前面。

  手裡端著一隻托盤。

  頭依舊低著。

  腳步也不快。

  很穩。

  一步。

  兩步。

  傅誠皺了皺眉。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那個老人方才走路時明明還有些駝。

  現在腰背卻直了不少。

  杜重威也抬了一下眼。

  目光落到那老人身上。

  老人又往前走了一步。

  杜重威臉色驟然變了。

  「你——」

  托盤已經翻起。

  下一刻,一道寒光從托盤下抽出。

  太快了。

  杜重威還跪在地上,肥重的身子剛要往後撐。

  刀已經到了。

  噗。

  短刃自頸側狠狠刺入。

  杜重威眼睛猛地瞪大。

  嘴裡只來得及發出一聲含混的悶響。

  老人抽刀。



  與此同時,廳中方才還低眉順眼的幾個人同時暴起。

  高懷德臉上的笑意沒了。

  「拿下!」

  幾乎就在聲音落下的同時,兩名杜府親隨已經被按倒在地。

  有人去奪門。

  有人直奔堂外。

  刀出鞘的聲音一下連成一片。

  傅誠站在原地。

  腦子一片空白。

  他肩上的擔子「咚」地一聲掉在地上。

  杜重威還沒死透。

  他捂著脖子,身體拼命往後退,鮮血從指縫裡不斷往外冒。

  那老人沒有追著亂砍,只向前半步,第二刀橫著抹過。

  杜重威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徹底癱倒。

  傅誠盯著那個老人。

  方才還佝僂著肩、一路與自己挑東西入城的人,此刻站在滿地混亂之中,手裡握著染血的短刀。

  臉上哪裡還有半分普通老人的模樣。

  高懷德已經走了過來。

  他沒有看地上的杜重威。

  而是先朝老人抱拳。

  「父帥。」

  傅誠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他看看高懷德,又看看那個一路同自己挑擔入城的老人。

  高行周。

  原來他就是高行周。

  張牛兒臨走前那一眼,還有大軍到了魏州卻偏偏駐在元城外「養病」的事,一下全對上了。

  什麼風寒。

  什麼代父犒軍。

  什麼臨時挑夫。

  全他娘的是假的。

  除了自己。

  傅誠低頭看了眼掉在腳邊的擔子。

  搞不好這五六十個人里,就他真是來挑東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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