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誠跟在輜重車後走了不到半個時辰,便知道王蒙口中的「先編進後隊」是什麼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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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專門管他。
前面的車走,他便跟著走;車停,他也跟著停。路上不時有軍士從兩側經過,也有人趕著驢騾、牽著牛,偶爾還有幾輛車因為道路坑窪堵在一起,引來一陣喝罵。
傅誠只是跟著。
沒有人認識他,他也不認識任何人。
方才那個讓他「莫掉隊」的軍士早不知道去了哪裡。
後腦依舊在疼,兩腿也越來越沉。傅誠幾次想找地方坐一坐,可看看周圍不斷往前挪動的車馬,最終還是打消了念頭。
掉隊絕不是什麼好主意。
又走了一陣,前面忽然有人喊了一聲。
「傅誠!」
傅誠一愣。
直到第二聲傳來,他才反應過來是在叫自己。
「這邊!」
傅誠循聲看去。
王蒙正騎馬停在路旁。
他身邊還站著一個人。
那人年紀看著已有四十多歲,身材不高,背有些駝,臉上的皺紋被日頭曬得很深。身上穿著舊甲,甲片缺了幾處,也沒佩什麼顯眼的兵器,腰間只掛著一把短刀。
傅誠快步過去。
「王校尉。」
王蒙點了點頭,朝旁邊那人示意了一下。
「張牛兒,後頭這些車馬雜事,他管著一攤。」
張牛兒上下看了傅誠一眼。
「就是他?」
「嗯。」
張牛兒又看了一眼傅誠後腦。
「真忘了?」
傅誠點頭。
「記不得了。」
「連自個兒是哪處的都不記得?」
「不記得。」
張牛兒咂了咂嘴。
「這一下挨得夠實在。」
王蒙沒接這話,只朝傅誠道:「往後先跟著他。軍中不是養閒人的,能做什麼便做什麼。到了魏州再說你軍籍的事。」
「是。」
王蒙又看向張牛兒。
「人給你了。」
張牛兒點點頭。
「曉得。」
傅誠本以為事情到這裡就結束了。
王蒙卻沒有馬上走。
他俯下身,朝張牛兒招了一下手。
張牛兒走近兩步。
兩個人壓低了聲音。
傅誠只聽見零碎幾個字,什麼「腦袋」「路上」「別弄死了」,後面便聽不清了。
他站在原地,沒有往前湊。
片刻之後,王蒙坐直身體。
「就這樣。」
「成。」
張牛兒擺擺手。
王蒙調轉馬頭,很快匯進前面的隊伍。
傅誠目送他離開。
張牛兒則站在原地看了傅誠一會兒。
「會趕車麼?」
傅誠搖頭。
「不會。」
「會餵牲口?」
傅誠停頓了一下。
「應該……不會。」
張牛兒笑了。
「你這失魂倒失得乾淨。」
這話傅誠沒辦法接。
張牛兒又問:「扛得動糧麼?」
傅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身體。
這副身子雖然比他前世結實,可腦後剛挨過一下,現在連走路都覺得腿軟。
「能扛,只是腦袋還有些暈。」
張牛兒哼了一聲。
「哪個當兵的身上沒點傷。真等傷好了再幹活,軍里的糧袋怕是要自個兒長腿。」
說完,他轉身就走。
「跟上。」
傅誠只能跟過去。
兩人從幾輛車旁穿過。
張牛兒邊走邊道:「先把規矩與你說清。後頭這些車,有裝糧的,有裝草料的,有軍械,也有鍋灶雜物。什麼能碰,什麼不能碰,不明白就問。」
「軍械莫亂拿,糧袋莫私拆,牲口莫亂騎。路上撿著東西也別先往懷裡塞,值不值錢另說,叫人當成偷軍資的,打死了都沒處喊冤。」
傅誠一一記下。
「明白。」
「還有,車陷了坑,該推便推;牲口驚了,該拉便拉。叫你幹活時別裝聾。」
張牛兒回頭看他一眼。
「聽見沒有?」
「聽見了。」
「那便成。」
張牛兒把他帶到一輛裝著麻袋和木箱的車旁。
趕車的是個瘦高漢子,正坐在車轅上喝水。
「老周。」
那人回頭。
「作甚?」
「給你添個人。」
老周看了一眼傅誠。
「這細胳膊細腿的?」
傅誠低頭看了看自己。
其實並不算細。
張牛兒沒理會。
「等會兒前面若停,叫他卸兩袋糧,再去後面搬草料。」
老周點點頭。
「成。」
張牛兒朝傅誠一擺手。
「先跟這輛車。」
張牛兒已經準備離開,傅誠卻忽然開口。
「張大哥。」
張牛兒停步。
「又怎麼?」
傅誠往前走了兩步。
「我初來乍到,又把以前的事忘了個乾淨。軍里的規矩,我是什麼也不知道。」
張牛兒看著他。
傅誠繼續道:「往後還望張大哥提點一二。」
「提點?」
張牛兒咧嘴笑了一下。
「提點你可以。先把今日該乾的活干明白。」
傅誠也笑了笑。
沒有繼續說。
他只是伸手進衣襟裡面,摸索了一陣。
一開始被搜身時,他就已經知道自己身上沒什麼值錢的東西。
剛才一路走來,胸口卻總有一處硌得不舒服。
起初他還以為是衣服裡面沾了什麼碎石。
直到方才走路時,他伸手隔著衣服按了一下,才發現貼身內衫靠近肋下的位置有一道縫口,裡面似乎藏著東西。
那地方縫得很隱蔽。
外面摸不到,只有伸進衣服里仔細摸才能察覺。
傅誠方才悄悄扯開了一點線頭。
裡面是一小撮銅錢。
不多。
也就二三十枚。
此刻,他將其中大半摸了出來。
張牛兒的眼睛立刻落在他手上。
傅誠沒有去數。
直接遞過去。
「我如今什麼都不懂。這點東西張大哥拿著,往後有什麼做錯的地方,勞煩多說我一句。」
張牛兒沒接。
只是看著那一小把銅錢。
又看了看傅誠。
「你不是失魂了麼?」
傅誠道:「以前的事是不記得了。」
「這個倒還記得?」
傅誠笑了一下。
「這個不必記。」
張牛兒盯著他看了兩息。
忽然笑罵了一句。
「娘的,還真不傻。」
他伸手把銅錢接過去。
沒有推辭。
也沒有客氣。
銅錢進了他的腰囊,張牛兒順手拍了一下。
「哪來的?」
「不知道。」
「你還真是三句不離不知道。」
「貼身衣里縫著的,方才才摸著。」
張牛兒倒沒懷疑。
「還有麼?」
傅誠頓了一下。
「還有幾文。」
張牛兒瞥他一眼。
「自個兒留著吧。」
說完,他轉頭朝車上的老周喊了一句。
「老周。」
「又怎的?」
「這小子腦袋有傷,今日別叫他卸糧了。」
老周剛把水囊塞回腰間。
「那叫他干甚?」
張牛兒看了看車。
「讓他跟著車尾。繩鬆了便緊一緊,草苫掀了就壓好。停車時給牲口打水,有事搭把手。」
老周笑罵道:「方才還說添個人手,這轉眼便成祖宗了?」
「少廢話。」
張牛兒也笑了一聲。
「人若真倒你車底下,還得你抬。」
老周懶得爭。
「隨你。」
張牛兒這才朝傅誠抬了抬下巴。
「聽明白了?」
「明白。」
「那就幹活。」
傅誠應了一聲。
張牛兒走出去幾步,又停下來。
「對了。」
傅誠抬頭。
「有事就找我。找不到我,問老周。」
「多謝張大哥。」
張牛兒擺了擺手。
「謝個屁。」
他拍了拍腰間的錢囊。
「你又不是白謝。」
張牛兒走遠。
老周在前面催了一聲。
「新來的,車走了!」
傅誠立刻跟上。
接下來的路,他不用再扛糧。
車輪陷進坑裡,他還是得下手推。
車上的麻繩鬆了,要重新勒緊。
一頭馱草料的騾子不肯往前走,老周罵了半天,最後還是傅誠和另一個軍士在後頭趕了幾步。
張牛兒隔一陣便會從後隊轉回來。
有時候看看車。
有時候罵兩個人。
也有時候什麼都不干,只跟老周說幾句話。
到了下午,隊伍在一處水邊停下來歇腳。
傅誠牽著兩隻木桶去打水。
回來的時候正看見張牛兒坐在一輛空車旁啃干餅。
他把水放好,想了想,走過去。
「張大哥。」
張牛兒看了他一眼。
「又有甚事?」
「沒事。」
傅誠在旁邊蹲下。
「我就是想問問,咱們去魏州,還得走多久?」
張牛兒嚼著餅。
「照今日這走法,快不得。」
「為何?」
「車多。」
張牛兒伸手朝後面一指。
「你當行軍是幾個人趕路?幾千張嘴,糧、草、鍋、帳、弓弩、甲械都得跟著。前頭走得快,後頭東西沒了,吃甚?」
傅誠點點頭。
這話不難理解。
張牛兒見他聽得認真,又道:「何況這一路也未必太平。契丹游騎敢摸到鄄城來,誰知道前頭還有沒有。」
「他們已經打到這裡了?」
張牛兒看他一眼。
「你連這個也不記得?」
「不記得。」
「也是。」
他把嘴裡的餅咽下去。
「北邊亂了有些日子了。太祖一去,契丹人就下來了。燕地那邊丟得快,河北不少地方也亂。有人守,有人降,還有人關起門來看風向。」
傅誠心頭一動。
「太祖?」
張牛兒皺眉。
「連太祖都忘了?」
傅誠沒有說話。
張牛兒看他半晌。
大概是真把他當成腦袋撞壞的人了。
「太祖武皇帝。」
他道:「咱大晉這天下,就是太祖打下來的。」
傅誠靜靜聽著。
「大晉……」
張牛兒啃了一口餅。
「你不會連這都忘了吧?」
傅誠苦笑。
「我連自個兒是哪處人都忘了。」
「也是真夠倒霉。」
張牛兒搖搖頭。
「今歲乃永安元年。太祖年初賓天,新官家登了大位。北邊便趁這個時候鬧了起來。」
傅誠沒有接話。
心裡卻已經亂了。
大晉。
太祖武皇帝。
永安元年。
這些東西,他一個都沒學過。
歷史上的朝代,他雖然談不上精通,基本順序總還是知道的。
可他從沒聽說過一個以什麼「太祖武皇帝」為開國之君、年號又叫永安的大晉。
「張大哥。」
「嗯?」
「太祖……叫什麼?」
張牛兒停下動作。
這一次,他看傅誠的眼神已經有些古怪了。
「這也能問?」
傅誠馬上意識到自己這句話不太對。
「我是真記不得。」
張牛兒瞪了他兩眼。
「太祖武皇帝裴公諱琚。」
他說得很簡短。
「往後這種話少亂問。幸好這裡都是粗人,真在講究地方,你張口閉口問先帝名諱,嫌自己腦袋多?」
傅誠立刻點頭。
「記下了。」
裴琚。
這個名字同樣陌生。
「那如今聖上……」
張牛兒立刻打斷他。
「你今日非得把祖宗十八代都問明白?」
傅誠閉上嘴。
張牛兒看他那模樣,又有些好笑。
「官家姓什麼你總不至於也要問吧?」
傅誠沒出聲。
「行了。」
張牛兒嘆了口氣。
「裴家天下,官家自然也姓裴。名諱不是你我拿來嚼舌頭的。你只管記著如今是永安元年,往後旁人問起,別再張嘴就是不知道。」
「好。」
傅誠點頭。
「那高太尉呢?」
「高太尉?」
「王校尉說咱們是在高太尉帳下。」
「高太尉你倒知道問。」
張牛兒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
「高太尉是咱北面的大帥,高平郡王。咱們這趟往魏州,就是隨他老人家去的。」
「去犒軍?」
「不是犒軍還能作甚?」
張牛兒看了他一眼。
「魏州天雄軍人馬不少,眼下北邊打成這樣,少不得要用他們。」
說到這裡,他自己又嘀咕一句。
「吃糧的爺們多,送糧的人腿倒先跑斷。」
傅誠沒再往下問。
他記得的歷史裡,沒有裴琚,也沒有永安元年。
張牛兒已經起身。
「歇夠了沒有?」
傅誠也跟著站起來。
「夠了。」
「夠了就去看車。待會兒還得走。」
「好。」
傅誠走出去幾步。
張牛兒忽然在後面喊了一聲。
「傅小子。」
傅誠回頭。
張牛兒朝他後腦指了指。
「今晚若還頭暈得厲害就說,別真栽溝里。你要死也死遠些,莫連累老子白收你那幾文錢。」
傅誠愣了一下。
隨即笑了。
「知道了,張大哥。」
「滾去幹活。」
傅誠轉身走向輜重車。
前面的軍士已經開始催促。
牲口重新套好,車輪慢慢轉動,剛剛停下來的長隊又一點點向北伸展開。
傅誠走到自己那輛車旁,伸手摸了摸捆著糧袋的麻繩。
很緊。
不用重系。
他跟著車繼續往前。
陽光已經偏西。
前面依舊看不見魏州。
無論在哪,錢還是有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