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張牛兒

2026-09-16 08:57:44 作者: 客服小祥大作戰
  傅誠跟在輜重車後走了不到半個時辰,便知道王蒙口中的「先編進後隊」是什麼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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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人專門管他。

  前面的車走,他便跟著走;車停,他也跟著停。路上不時有軍士從兩側經過,也有人趕著驢騾、牽著牛,偶爾還有幾輛車因為道路坑窪堵在一起,引來一陣喝罵。

  傅誠只是跟著。

  沒有人認識他,他也不認識任何人。

  方才那個讓他「莫掉隊」的軍士早不知道去了哪裡。

  後腦依舊在疼,兩腿也越來越沉。傅誠幾次想找地方坐一坐,可看看周圍不斷往前挪動的車馬,最終還是打消了念頭。

  掉隊絕不是什麼好主意。

  又走了一陣,前面忽然有人喊了一聲。

  「傅誠!」

  傅誠一愣。

  直到第二聲傳來,他才反應過來是在叫自己。

  「這邊!」

  傅誠循聲看去。

  王蒙正騎馬停在路旁。

  他身邊還站著一個人。

  那人年紀看著已有四十多歲,身材不高,背有些駝,臉上的皺紋被日頭曬得很深。身上穿著舊甲,甲片缺了幾處,也沒佩什麼顯眼的兵器,腰間只掛著一把短刀。

  傅誠快步過去。

  「王校尉。」

  王蒙點了點頭,朝旁邊那人示意了一下。

  「張牛兒,後頭這些車馬雜事,他管著一攤。」

  張牛兒上下看了傅誠一眼。

  「就是他?」

  「嗯。」



  張牛兒又看了一眼傅誠後腦。

  「真忘了?」

  傅誠點頭。

  「記不得了。」


  「連自個兒是哪處的都不記得?」

  「不記得。」

  張牛兒咂了咂嘴。

  「這一下挨得夠實在。」

  王蒙沒接這話,只朝傅誠道:「往後先跟著他。軍中不是養閒人的,能做什麼便做什麼。到了魏州再說你軍籍的事。」

  「是。」

  王蒙又看向張牛兒。

  「人給你了。」

  張牛兒點點頭。

  「曉得。」

  傅誠本以為事情到這裡就結束了。

  王蒙卻沒有馬上走。

  他俯下身,朝張牛兒招了一下手。

  張牛兒走近兩步。

  兩個人壓低了聲音。

  傅誠只聽見零碎幾個字,什麼「腦袋」「路上」「別弄死了」,後面便聽不清了。

  他站在原地,沒有往前湊。

  片刻之後,王蒙坐直身體。

  「就這樣。」

  「成。」

  張牛兒擺擺手。

  王蒙調轉馬頭,很快匯進前面的隊伍。

  傅誠目送他離開。

  張牛兒則站在原地看了傅誠一會兒。

  「會趕車麼?」

  傅誠搖頭。

  「不會。」

  「會餵牲口?」

  傅誠停頓了一下。

  「應該……不會。」

  張牛兒笑了。

  「你這失魂倒失得乾淨。」

  這話傅誠沒辦法接。

  張牛兒又問:「扛得動糧麼?」

  傅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身體。

  這副身子雖然比他前世結實,可腦後剛挨過一下,現在連走路都覺得腿軟。


  「能扛,只是腦袋還有些暈。」

  張牛兒哼了一聲。

  「哪個當兵的身上沒點傷。真等傷好了再幹活,軍里的糧袋怕是要自個兒長腿。」

  說完,他轉身就走。

  「跟上。」

  傅誠只能跟過去。

  兩人從幾輛車旁穿過。

  張牛兒邊走邊道:「先把規矩與你說清。後頭這些車,有裝糧的,有裝草料的,有軍械,也有鍋灶雜物。什麼能碰,什麼不能碰,不明白就問。」

  「軍械莫亂拿,糧袋莫私拆,牲口莫亂騎。路上撿著東西也別先往懷裡塞,值不值錢另說,叫人當成偷軍資的,打死了都沒處喊冤。」

  傅誠一一記下。

  「明白。」

  「還有,車陷了坑,該推便推;牲口驚了,該拉便拉。叫你幹活時別裝聾。」

  張牛兒回頭看他一眼。

  「聽見沒有?」

  「聽見了。」

  「那便成。」

  張牛兒把他帶到一輛裝著麻袋和木箱的車旁。

  趕車的是個瘦高漢子,正坐在車轅上喝水。

  「老周。」

  那人回頭。

  「作甚?」

  「給你添個人。」

  老周看了一眼傅誠。

  「這細胳膊細腿的?」

  傅誠低頭看了看自己。

  其實並不算細。

  張牛兒沒理會。

  「等會兒前面若停,叫他卸兩袋糧,再去後面搬草料。」

  老周點點頭。

  「成。」

  張牛兒朝傅誠一擺手。

  「先跟這輛車。」

  張牛兒已經準備離開,傅誠卻忽然開口。

  「張大哥。」

  張牛兒停步。

  「又怎麼?」

  傅誠往前走了兩步。

  「我初來乍到,又把以前的事忘了個乾淨。軍里的規矩,我是什麼也不知道。」

  張牛兒看著他。

  傅誠繼續道:「往後還望張大哥提點一二。」

  「提點?」

  張牛兒咧嘴笑了一下。

  「提點你可以。先把今日該乾的活干明白。」

  傅誠也笑了笑。

  沒有繼續說。

  他只是伸手進衣襟裡面,摸索了一陣。

  一開始被搜身時,他就已經知道自己身上沒什麼值錢的東西。

  剛才一路走來,胸口卻總有一處硌得不舒服。

  起初他還以為是衣服裡面沾了什麼碎石。

  直到方才走路時,他伸手隔著衣服按了一下,才發現貼身內衫靠近肋下的位置有一道縫口,裡面似乎藏著東西。

  那地方縫得很隱蔽。

  外面摸不到,只有伸進衣服里仔細摸才能察覺。

  傅誠方才悄悄扯開了一點線頭。

  裡面是一小撮銅錢。

  不多。

  也就二三十枚。

  此刻,他將其中大半摸了出來。

  張牛兒的眼睛立刻落在他手上。

  傅誠沒有去數。

  直接遞過去。

  「我如今什麼都不懂。這點東西張大哥拿著,往後有什麼做錯的地方,勞煩多說我一句。」

  張牛兒沒接。

  只是看著那一小把銅錢。

  又看了看傅誠。

  「你不是失魂了麼?」

  傅誠道:「以前的事是不記得了。」

  「這個倒還記得?」

  傅誠笑了一下。

  「這個不必記。」

  張牛兒盯著他看了兩息。

  忽然笑罵了一句。

  「娘的,還真不傻。」

  他伸手把銅錢接過去。

  沒有推辭。

  也沒有客氣。

  銅錢進了他的腰囊,張牛兒順手拍了一下。

  「哪來的?」

  「不知道。」

  「你還真是三句不離不知道。」

  「貼身衣里縫著的,方才才摸著。」

  張牛兒倒沒懷疑。

  「還有麼?」

  傅誠頓了一下。

  「還有幾文。」

  張牛兒瞥他一眼。

  「自個兒留著吧。」

  說完,他轉頭朝車上的老周喊了一句。

  「老周。」

  「又怎的?」

  「這小子腦袋有傷,今日別叫他卸糧了。」

  老周剛把水囊塞回腰間。

  「那叫他干甚?」

  張牛兒看了看車。

  「讓他跟著車尾。繩鬆了便緊一緊,草苫掀了就壓好。停車時給牲口打水,有事搭把手。」

  老周笑罵道:「方才還說添個人手,這轉眼便成祖宗了?」

  「少廢話。」

  張牛兒也笑了一聲。

  「人若真倒你車底下,還得你抬。」

  老周懶得爭。

  「隨你。」

  張牛兒這才朝傅誠抬了抬下巴。

  「聽明白了?」

  「明白。」

  「那就幹活。」

  傅誠應了一聲。

  張牛兒走出去幾步,又停下來。

  「對了。」

  傅誠抬頭。

  「有事就找我。找不到我,問老周。」

  「多謝張大哥。」

  張牛兒擺了擺手。

  「謝個屁。」

  他拍了拍腰間的錢囊。

  「你又不是白謝。」

  張牛兒走遠。

  老周在前面催了一聲。

  「新來的,車走了!」

  傅誠立刻跟上。

  接下來的路,他不用再扛糧。

  車輪陷進坑裡,他還是得下手推。

  車上的麻繩鬆了,要重新勒緊。

  一頭馱草料的騾子不肯往前走,老周罵了半天,最後還是傅誠和另一個軍士在後頭趕了幾步。

  張牛兒隔一陣便會從後隊轉回來。

  有時候看看車。

  有時候罵兩個人。

  也有時候什麼都不干,只跟老周說幾句話。

  到了下午,隊伍在一處水邊停下來歇腳。

  傅誠牽著兩隻木桶去打水。

  回來的時候正看見張牛兒坐在一輛空車旁啃干餅。

  他把水放好,想了想,走過去。

  「張大哥。」

  張牛兒看了他一眼。

  「又有甚事?」

  「沒事。」

  傅誠在旁邊蹲下。

  「我就是想問問,咱們去魏州,還得走多久?」

  張牛兒嚼著餅。

  「照今日這走法,快不得。」

  「為何?」

  「車多。」

  張牛兒伸手朝後面一指。

  「你當行軍是幾個人趕路?幾千張嘴,糧、草、鍋、帳、弓弩、甲械都得跟著。前頭走得快,後頭東西沒了,吃甚?」

  傅誠點點頭。

  這話不難理解。

  張牛兒見他聽得認真,又道:「何況這一路也未必太平。契丹游騎敢摸到鄄城來,誰知道前頭還有沒有。」

  「他們已經打到這裡了?」

  張牛兒看他一眼。

  「你連這個也不記得?」

  「不記得。」

  「也是。」

  他把嘴裡的餅咽下去。

  「北邊亂了有些日子了。太祖一去,契丹人就下來了。燕地那邊丟得快,河北不少地方也亂。有人守,有人降,還有人關起門來看風向。」

  傅誠心頭一動。

  「太祖?」

  張牛兒皺眉。

  「連太祖都忘了?」

  傅誠沒有說話。

  張牛兒看他半晌。

  大概是真把他當成腦袋撞壞的人了。

  「太祖武皇帝。」

  他道:「咱大晉這天下,就是太祖打下來的。」

  傅誠靜靜聽著。

  「大晉……」

  張牛兒啃了一口餅。

  「你不會連這都忘了吧?」

  傅誠苦笑。

  「我連自個兒是哪處人都忘了。」

  「也是真夠倒霉。」

  張牛兒搖搖頭。

  「今歲乃永安元年。太祖年初賓天,新官家登了大位。北邊便趁這個時候鬧了起來。」

  傅誠沒有接話。

  心裡卻已經亂了。

  大晉。

  太祖武皇帝。

  永安元年。

  這些東西,他一個都沒學過。

  歷史上的朝代,他雖然談不上精通,基本順序總還是知道的。

  可他從沒聽說過一個以什麼「太祖武皇帝」為開國之君、年號又叫永安的大晉。

  「張大哥。」

  「嗯?」

  「太祖……叫什麼?」

  張牛兒停下動作。

  這一次,他看傅誠的眼神已經有些古怪了。

  「這也能問?」

  傅誠馬上意識到自己這句話不太對。

  「我是真記不得。」

  張牛兒瞪了他兩眼。

  「太祖武皇帝裴公諱琚。」

  他說得很簡短。

  「往後這種話少亂問。幸好這裡都是粗人,真在講究地方,你張口閉口問先帝名諱,嫌自己腦袋多?」

  傅誠立刻點頭。

  「記下了。」

  裴琚。

  這個名字同樣陌生。

  「那如今聖上……」

  張牛兒立刻打斷他。

  「你今日非得把祖宗十八代都問明白?」

  傅誠閉上嘴。

  張牛兒看他那模樣,又有些好笑。

  「官家姓什麼你總不至於也要問吧?」

  傅誠沒出聲。

  「行了。」

  張牛兒嘆了口氣。

  「裴家天下,官家自然也姓裴。名諱不是你我拿來嚼舌頭的。你只管記著如今是永安元年,往後旁人問起,別再張嘴就是不知道。」

  「好。」

  傅誠點頭。

  「那高太尉呢?」

  「高太尉?」

  「王校尉說咱們是在高太尉帳下。」

  「高太尉你倒知道問。」

  張牛兒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

  「高太尉是咱北面的大帥,高平郡王。咱們這趟往魏州,就是隨他老人家去的。」

  「去犒軍?」

  「不是犒軍還能作甚?」

  張牛兒看了他一眼。

  「魏州天雄軍人馬不少,眼下北邊打成這樣,少不得要用他們。」

  說到這裡,他自己又嘀咕一句。

  「吃糧的爺們多,送糧的人腿倒先跑斷。」

  傅誠沒再往下問。

  他記得的歷史裡,沒有裴琚,也沒有永安元年。

  張牛兒已經起身。

  「歇夠了沒有?」

  傅誠也跟著站起來。

  「夠了。」

  「夠了就去看車。待會兒還得走。」

  「好。」

  傅誠走出去幾步。

  張牛兒忽然在後面喊了一聲。

  「傅小子。」

  傅誠回頭。

  張牛兒朝他後腦指了指。

  「今晚若還頭暈得厲害就說,別真栽溝里。你要死也死遠些,莫連累老子白收你那幾文錢。」

  傅誠愣了一下。

  隨即笑了。

  「知道了,張大哥。」

  「滾去幹活。」

  傅誠轉身走向輜重車。

  前面的軍士已經開始催促。

  牲口重新套好,車輪慢慢轉動,剛剛停下來的長隊又一點點向北伸展開。

  傅誠走到自己那輛車旁,伸手摸了摸捆著糧袋的麻繩。

  很緊。

  不用重系。

  他跟著車繼續往前。

  陽光已經偏西。

  前面依舊看不見魏州。

  無論在哪,錢還是有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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