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東少陽院,禮儀堂。
「孤聽聞,昨日在東內苑馬球較量中你勝過英國公了?」
李弘端坐御榻之上,一臉笑意地看著侍立在堂下的薛訥。
薛訥知曉昨日左右內率府的人在外廊廡對立,東宮其他僚屬也都前來瞧熱鬧,之後他又在球場戰勝了李敬業,更是讓此事多了不少話題性,如今此事傳到李弘的耳中,他倒是絲毫不奇怪。
薛訥瞧著李弘神情和熙,似乎沒有責怪他與李敬業較量的意思,便賠笑道:
「不想此事竟然驚擾了殿下,昨日左右內率的千牛備身產生口角,王左率恰好告假,卑職履任不久,處理事情難免無法周全,竟然與英國公有了意氣之爭,至於馬球勝過對方,只是一時僥倖而已,還望殿下寬恕卑職孟浪。」
「你過謙了!」李弘見薛訥說得如此誠懇,不由失笑擺手,「此事詳情孤已經了解過了,此事原就不是你的過錯,相反,你應對的還算得體,你出身將門,若是礙於官職爵位的差異,選擇退縮,反而失了將門子弟的硬氣,若如此,孤反而還會對你失望。」
薛訥聞言,心中鬆了口氣,他知曉眼前的李弘自幼便聰慧過人,他若了解過此番事情的原委,自然當曉得,此事乃是李敬業為了強化自身派系之主的地位而主動引起的爭端,只是最終結果沒能如李敬業所願。
「你不要擔心,你與英國公乃是公平較量,他若依舊不服,暗中給你使絆子,你儘管來尋孤,孤定秉公處理。」
李弘瞧著薛訥,笑著寬慰道。
「多謝殿下!」
薛訥是真的感激對方,要知道,如今薛仁貴的爵位雖然保留了,但依舊免官,賦閒在家,可以說此時的平陽郡公府實力是遠遠不及英國公府的。
李敬業若是不顧體統,暗中針對他,薛訥也會很難受。
如今得了李弘的看顧,薛訥這才算是徹底釋然。
薛訥抬頭瞥了眼御榻上笑容和煦的李弘,心中不由嘆了口氣。
「真是天意不公呀!」薛訥在心中嘟囔了一句。
像李弘如此好的一個人,為何就得了肺癆(肺結核)了,而且李弘很小就得這病,已經無法根治,一個不小心勞累過度、外感風寒、情緒劇變都有可能讓李弘的病情突然惡化,從而英年早逝。
「殿下,你也知道,我曾夢中得遇高人。」薛訥收斂複雜的思緒,認真看著李弘,「卑職多得殿下看護,無以為報,夢中專門詢問過那位高人,對於殿下的病,那位高人指點了卑職一番,希望能有益殿下的身體。」
李弘聞言收斂笑意,神情肅然,自從他患病以來,時常因為身體的孱弱而深感無力。
他乃是一國儲君,可東宮的政務如今都得託付給在東宮兼職的政事堂三位宰相替他處理,日後便是他能活到繼位稱帝,難道也要如他的父皇一樣,因為身體原因而無力處置政務。
況且,他父皇依仗他母后處理朝政,但他素來謹守儒家聖賢之道,認為後宮涉政終究不妥。
如今聽得薛訥言及他那夢中的高人師傅或許對他的病有新解不由心中激動地看著薛訥。
薛訥見李弘反應如此大,心中暗道不好,他低估了李弘渴望痊癒的心情,連忙小心翼翼解釋:
「殿下恕罪,我那師傅也無法徹底治好殿下,只是教給卑職一些方法,能減輕殿下的病情,或許日後孫真人醫術精進後能治好殿下。」
「喔!」
李弘聞言,肩膀緩緩垮下去,面無表情:「卿說吧!能有益孤的身體終究是好事。」
薛訥見狀不敢怠慢,趕緊將自己前世知曉的對肺結核病人有益的注意事項一一道出。
李弘認真聽完,臉上重新有了一絲笑意:
「卿所言的居所要乾燥通風;不可勞心耗神;飲食調養需適度,忌過度峻補;宜靜養吐納,禁馳獵勞形等,孤都記下了。」
薛訥聞言心中鬆了口氣,他知曉他無力根治李弘的舊疾,如此作為,報答李弘,不過是為了讓自己心中好受一些。
「吐蕃使團不日便要抵達長安,卿有所不知,此番吐蕃欲求娶大唐公主,他們竟敢打孤幼妹的主意,此事孤萬不能忍。」
李弘臉上的笑意徹底不見,難得有了幾分疾言厲色之態。
「李治與武則天膝下就太平公主一個女兒吧!」
薛訥心中恍然。
李弘神情肅然繼續說道:
「此番聖人下令遴選馬球好手,也是為了避免在賽場上吐蕃使者將求親之事與比賽的勝負掛鉤,若如此,到時聖人恐不好拒絕吐蕃的無理要求。」
「孤聽聞你勝了英國公,這才召見你,一則希望你明白此次馬球賽的重要性,好好為國效力,二則,孤的王弟李賢會作為皇室代表出戰,他還年輕,難免意氣用事,孤希望在賽場上你能多看護他,不要讓他受傷。」
「李賢,那個後來被追封章懷太子的悲情太子,我這是馬上便要見到其人了。」
薛訥不由心中嘀咕,面上卻趕緊肅容拱手:「殿下放心,卑職便是拼著自己受傷也定會保護好雍王。」
李弘滿意地點頭。
「皇兄,聽說你要給我尋個馬球好手,我這便來了,快讓我見一見,是何人能得皇兄高看一眼。」
人還未至,洪亮的聲音便先從堂外傳來。
薛訥心中一動,大概猜到來的人恐怕便是他與李弘剛剛談及的雍王李賢了。
果不其然,十六歲的李賢滿臉帶笑大踏步進入了禮儀堂。
在薛訥眼中,李弘與李賢這對兄弟實在迥異。
李弘溫文爾雅,待人如沐春風,卻因為身體孱弱,性子溫和內斂,總給人一種淡淡的距離感。
反之,眼前的李賢,雖然年僅十六,身上依舊有幾分稚氣,但生得容止端雅,眉目俊朗,身姿英挺。
從他不經通稟便揚聲進入禮儀堂,除了看出這對兄弟私下的感情很好外,也能看出李賢此人不是循規蹈矩之輩,有著少年人的疏朗意氣。
「這便是孤給你尋的馬球好手,他可是薛仁貴的長子,騎射俱佳,昨日剛在東內苑馬球較量中戰勝了李敬業。」
李弘以手指向薛訥,笑著對李賢說道。
李賢聞言不由走向薛訥,笑著打量起薛訥。
「卑職,見過雍王。」
薛訥趕緊拱手拜見。
「本王平日最煩這些虛禮了。」李賢最重勇士,此時見薛訥容貌儀表堂堂,身材魁梧挺拔,不由生出幾分好感來,一把托住薛訥下拜的手。
薛訥順勢便也直起身來,笑著直面李賢。
「李敬業那小子,平日總一副高人一等的討厭模樣,本王素來看不慣。」李賢見薛訥在他面前不卑不亢,心中愈發滿意,拍了拍薛訥的肩膀,誇讚道,「你能讓李敬業丟臉,本王高興。」
「卑職無意針對英國公,球場較量,乃公平相決,想來英國公能夠體諒卑職。」
李賢聞言眨了眨眼,捧腹而笑:「薛大郎,你可真是個妙人。」
御榻之上的李弘,瞧著堂下的李賢與薛訥,不由失笑搖頭,他竟沒料到,這兩人居然意外的合得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