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內苑・毬場亭子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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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宮東南隅的東內苑位在龍首池東側,毗鄰御馬坊、看樂殿、內教坊,距離東少陽院僅僅數百米,宮中常在此地舉辦馬球比賽。
因聖人下令遴選馬球好手以應對即將到來的吐蕃使團,故,特意開放東內苑內的毬場供禁軍與武勛子弟練球與較量。
此番薛訥既然與李敬業相約賭球,自然便領著各自內率府的千牛備身出崇明門、經左銀台門抵達了東內苑。
東內苑乃是北殿南場的布局,北邊的亭子殿專用來觀賽。
薛訥一行人繞過亭子殿,徑直往南邊的擊毬場而去。
「這地方倒是寬敞!」
薛訥進入擊毬場,環視一圈,見擊毬場的地面用多層夯土築成,夯打得極密,球場四周設低矮的夯土隔欄(埒),防止比賽時奔馬衝出場地,不由驚嘆。
一旁的李思敬顯然不是第一次來這裡,聞得薛訥的言語,不由笑著解釋:「這擊毬場南北長 240步,東西寬120步,足夠多隊人馬馳馬對沖了。」
「這是單球門嗎?」
薛訥瞧見球場當中立著木板垣,板牆下方開一尺見方的圓洞(門洞),洞後懸繩編織的網囊,不由皺眉詢問。
李思敬笑道:「兩人競技較量自然適合單球門比賽。」
薛訥聞言微微頷首,見在他與李思敬閒聊的功夫,李敬業已經徑直往場地東南角臨時設置的帳棚而去,不由看向李思敬。
「那些帳棚是供球員下馬休整、存放球杖、護具的。」
李思敬會意,趕緊給薛訥做介紹,隨即笑著領著薛訥向西北角的帳棚而去。
待薛訥領著人抵達帳棚,發現裡面騎手所用的器具都已經準備好。
薛訥好奇走向一側的木架,從上面取下一支鞠杖(月杖)細細打量。
發現這鞠杖長數尺,柄為硬木,杖頭彎成偃月(月牙)形,外面用牛皮加固,杖身彩繪雕花,握在手中不僅結實而且美觀。
「咴咴」
正當薛訥在帳棚內掂量鞠杖時,外面一陣馬蹄聲,隨即豆盧欽爽便踱步而入,笑道:
「副率,我特意去御馬坊給你選了一匹良駒,一會比賽你定能大殺四方,擊敗李敬業。」
「多謝了!」
今日這場紛爭表面因為豆盧欽爽而起,如今薛訥也算為豆盧欽爽出頭,兩人也有了交情,薛訥見對方如此熱忱,還親自去給他挑馬,自然心中高興,態度越發和善。
豆盧欽爽見薛訥領情,心中也很滿意,笑著擺了擺手。
「馬尾可有綑紮收緊?」
一旁的李思敬提醒了一句。
豆盧欽爽出身關隴名門,乃是如今所剩不多的十二將軍之後,在薛訥面前因為心中感激還十分和善,但面對李思敬這個粟末靺鞨,自是有一股傲氣的,聞言淡淡回道:
「我打小便隨父兄觀看馬球賽,自然知曉馬尾必須綑紮收緊,防止奔跑衝撞時互相纏繞,引發事故。」
李思敬原是見薛訥一直在詢問他馬球的事情,於是好意提醒,但瞧著豆盧欽爽淡淡的表情也知曉長安這些高門子弟素來是瞧不上他們這些番將子弟的,便也只是訕笑一聲,沒再言語。
「我選好鞠杖了,走,莫要讓李敬業等,不然他還認為我們怕了他。」
薛訥知曉他薛家雖然出自河東薛氏,但如今也算是寒門,薛仁貴在兵敗之前便是寒門將領的領軍人,所以無論是出於門第的考量,還是作為穿越者的眼界,他更能平等對待番將。
可其他人囿於門第,對於番將終究會有異樣的眼光,這不是他能夠輕易改變的,這是這個時代的風氣使然。
故,薛訥只好轉移話題。
聽了薛訥的話,其他人自然沒有意見,眾人簇擁著薛訥出了帳棚。
「咚咚」
隨著陣陣鼓聲響起,宣告比賽開始。
球場中央,薛訥騎在馬上,右手握鞠杖,左手控馬韁繩,目光盯著地上拳頭大小,硬木掏空,外塗朱紅漆,部分雕花紋的鞠,隨著鼓聲的餘音消失,他策馬突進直奔鞠而去。
眼看距離拉近,薛訥俯身壓鞍,腕力輕抖,鞠杖橫掠地面,直欲先擊中鞠。
不料後方一陣馬蹄聲響起,薛訥便見斜側方一支鞠杖先他一步擊中了地上的鞠。
「哈哈!」
「薛大郎,看來你馬上的功夫很一般呀!」
李敬業一擊得手,搶占先機,鞠被他手中的杖尖輕輕挑飛,凌空翻旋,落入他杖下掌控之中,隨之笑著揚長而去。
薛訥見狀眯了眯眼,他也知曉李敬業是性格有缺陷,但其人畢竟幼年便跟在李勣身邊,得李勣悉心教導,這騎射功夫自然了得。
「看來是場硬仗!」
薛訥輕輕呼出口氣,雖然受挫,卻不氣餒,一拉韁繩,提高馬速追了上去。
「看到了吧!這便是英國公的實力,不是一般人能夠比的。」
場地邊緣,吳紹見李敬業搶得先機,不由洋洋得意,笑著看向豆盧欽爽,嘲諷不已。
豆盧欽爽見薛訥落入下風,心中一緊,此時聽得吳紹的嘲諷,臉色更不好看。
「這才剛開始,不到結束之時,誰人敢言勝負。」
李思敬有著番人的直率豪爽,見不慣吳紹小人得志的樣子,不由反唇相譏。
「哼!」
吳紹怒哼一聲,正準備再言,卻聽得身邊一陣驚呼,不由連忙將話咽回去,看向了場中的比賽。
薛訥騎馬追趕李敬業,神色沉靜,不疾不躁。
他深知馬球角技,急躁易失、穩守方贏。
薛訥見李敬業得球突進、直撲正中球門,他不硬拼速度,只沉腰控馬,身形壓低,人馬渾然一體。
在李敬業即將抵門、揮杖擊球的剎那,薛訥驟然變向,駿馬斜掠而出,堪堪卡在對方與球門之間,偃月杖頭精準斜掃,力道沉穩,不拼蠻力、只破球勢。
「錚」的一聲輕響,兩杖交錯碰撞。
薛訥如願破了李敬業的球勢,讓直奔球門而去的鞠驟然偏斜,陡然彈轉,最終滾向球場側邊。
薛訥見中斷了李敬業的進球,不敢怠慢,驅馬直奔地上的鞠而去,這次他終於搶到了鞠,由他進攻,幾番較量後,薛訥在即將進球時被李敬業打斷。
兩人自此來回角逐,彼此爭搶不休。
「呼!」
薛訥知曉他與李敬業的騎射都得當世名將指點,相差不大,此時膠著之態,考驗的便是各人的心性。
薛訥呼出口氣,按捺住自己急於求勝的急切心理,將手中的鞠杖握得更穩。
另一邊,李敬業見遲遲戰勝不了薛訥不由心浮氣躁。
他堂堂英國公,自幼得祖父悉心教導,竟然無法戰勝一個寒門武將子弟,這若讓其他人知曉,他日後還如何壓服山東集團中程、秦幾家國公門第,讓他們認自己為山東集團派系之主。
薛訥冷眼旁觀,見李敬業馬勢漸亂,控球急躁,知曉機會來了。
薛訥抓住李敬業一次急攻落空、馬身微偏的間隙,驟然發力。
只見他雙腿緊夾馬腹,駿馬陡然提速,如風馳電掣般掠至球側。
手腕輕旋,偃月鞠杖精準扣住滾躍的木鞠,順勢一帶、一送,力道收放自如,木鞠貼著地面疾沖而出,穩穩飛向板牆門洞。
木鞠穿洞而過,輕盈落入後方青網囊中,網兜微微下墜、輕晃不止。
「得一籌!薛訥勝!」
場地邊緣以李思敬為首的左內率的千牛備身不由高聲歡呼。
另一邊的吳紹神情僵硬,看著旁邊歡呼的李思敬與豆盧欽爽,欲哭無淚。
場地中央,薛訥下得馬來,走向愣神不動,依舊一副沒有回過神來,不敢相信自己會輸的李敬業,輕笑一聲:
「英國公,願賭服輸呀!」
李敬業聞言方才醒悟過來,雙眼通紅,臉頰抖動地直視薛訥。
薛訥乃是勝利者,豈會懼李敬業,收斂笑意,逼視對方。
李敬業咬牙說出了這番屈辱的言語,將手中的鞠杖狠狠擲於地上,隨後轉身揚長而去。
薛訥見對方惱羞成怒的敗退而去,臉上的笑意更甚,心中暢快至極。
「與人斗果真是其樂無窮呀!」
薛訥收回看向李敬業的目光,不由低聲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