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雲客棧,夜生異兆
陸沉舟趕在天黑之前找到一家客棧。
官道拐角孤零零立著這一處「歸雲客棧」。
木質招牌飽經風雨侵蝕,邊角朽裂,上面大半字跡已經剝落,只餘下模糊的兩個殘字,勉強辨認得出客棧名號。
陸沉舟翻身下馬,夜風撩動他衣袍。一身料子華貴,卻並無世家子弟那種驕矜傲氣,眉眼帶笑,看著隨性散漫,像個出來遊山玩水的紈絝公子。
手腕一轉,將馬韁隨手遞向迎出門的夥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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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夥計個子矮小,圓臉粗手,一身油污濃重的短褂,臉上堆著練出來的周到假笑,眼神卻躲躲閃閃,不敢與人長久對視。
「客官,住店還是打尖?」
「都來。」
陸沉舟指尖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銅錢布袋,錢幣碰撞發出嘩啦脆響。
「先把我的馬餵飽,草料要最好的,再給我留一間靠內側的客房,務必乾淨。」
「得嘞!客官裡邊請!馬交給小的,保管伺候妥當。」夥計看見銅錢,笑意又濃了幾分,連忙牽走馬匹。
陸沉舟抬步跨過門檻,一股混雜油煙,霉味還有淡淡說不清的腥氣撲面而來。
大堂光線昏沉,幾盞油燈燈芯燒得噼啪輕響,光暈狹小,大片角落沉在陰影里。
堂內客人不多,靠窗一桌坐著一男一女。
男子約莫二十歲,容貌俊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布衣,腰間挎一柄裹著布鞘的長刀,身上還有真氣流轉,看著像是剛入品的武者。
他對面,七八歲的小姑娘捧著粗瓷飯碗,埋頭大口吃飯,腮幫子一鼓一鼓,安安靜靜,很少抬頭張望四周。
另外一桌,是兩名精瘦漢子,一高一矮,兩人皮膚粗糙黝黑,手上布滿老繭,一身粗麻補丁衣裳。
「小二,上幾道你們店裡拿手菜,再溫一壺上好的老酒。」
陸沉舟揀了大堂居中的桌子落座,小二高聲應下,匆匆鑽進後廚。
不多時,菜餚陸續端上桌,油水普通,香氣寡淡。
鄰桌那高矮二人,壓低嗓音,絮絮叨叨聊起附近的傳聞。
「你聽說沒有,前面雞鳴嶺,原先不是鬧蛇妖嗎?那妖凶得很,夜裡出來擄人,月月都有人失蹤。」矮個漢子往桌邊湊近半寸,聲音壓得很低。
高個漢子皺起眉頭:「不是說蛇妖早就沒了?」
「是不見了!妖物銷聲匿跡,可怪事沒停。」矮個漢子喉結滾動,神色帶著幾分驚懼。
「嶺下周邊村落,還有走官道的過路客商,還是隔三差五夜裡憑空消失,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報官了嗎?官府就不管?」
「怎麼沒報!官差大隊過來轉了兩日,山里搜一遍,找不到妖跡,也尋不到半具屍首,最後只說山野多險,草草撤了。這荒僻地界,簡直鬼都懶得管。」
高個漢子嘆了口氣,端起粗碗猛灌一口涼水。
陸沉舟聽見這番對話拎起自己那壺溫好的酒,端著兩隻空酒杯,笑著邁步湊到二人桌旁。
「兩位老哥,叨擾片刻。」
陸沉舟把酒瓶酒杯往桌上一放,笑容隨和,全無世家子弟的架子。
「我頭一回走這條官道,孤身趕路,方才聽二位說起雞鳴嶺的怪事,心裡實在發怵,想多聽幾分內情。」
兩個漢子瞥了眼桌上的好酒,又打量陸沉舟一身不俗衣著,知道是出手闊綽的人,頓時來了精神。矮個漢子伸手給他拉了個凳子。
「客官想聽,那咱就跟你嘮嘮。」
陸沉舟順勢坐下,給二人滿上酒。
「聽聞原先盤踞雞鳴嶺的是一頭大蛇妖?」
「沒錯,那蛇妖在山裡盤踞多年,夜裡出來掠人,村里人夜裡都不敢出門。」
高個漢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大概月余之前,那蛇妖又進村吃人,聽村里人說那天夜裡村子裡的趙家遭了殃,傳出嘶吼怪響,之後蛇妖就再也沒露過面。有人說是過路鎮妖司的高手出手除妖,也有人說蛇妖受了重創逃去別處,說法亂七八糟,誰也沒親眼見過。」
「妖沒了本該太平,為何還會不斷有人失蹤?」陸沉舟身子微微前傾,神色認真追問。
「詭異就詭異在這裡。」矮個漢子臉上血色褪下去幾分,「失蹤的人,有的是夜裡從自家家中不見,有的是跟咱們一樣趕路投宿的行腳客。鎮妖司過來查,半點線索都挖不出來。」
陸沉舟一邊聽,一邊繼續給二人添酒,還揚聲招呼小二再加兩盤肉食。
酒食加持之下,兩個漢子越說越放開,講起不少道聽途說的細碎傳聞,哪些村子丟過人,哪些客商在此地銷聲匿跡,說得繪聲繪色。
「今夜這桌,算我的。」陸沉舟抬手,「二位只管放開吃喝。」
二人大喜,連連道謝,推杯換盞,場面一時間熱鬧起來。
酒過數巡,陸沉舟抬眼,望向靠窗那一桌,朝那名挎刀男子舉杯遙遙一揚。
「兄台,長夜漫漫,荒店無趣,不如過來共飲兩杯?」
男子抬眼淡淡掃過來,淺淺一笑,語氣平靜疏離:「就不叨擾了,孩子睏乏,我們準備回房歇息。」
陸沉舟並不惱,姿態鬆弛,緩緩點頭:「也好。相逢便是緣分,若有需要儘管開口。」
夜色愈發深沉,油燈燈火愈發昏黃。酒局慢慢散去,那高矮兩個漢子已經醉意濃重,腳步虛浮,互相攙扶著,跟著小二登上二樓客房。
陸沉舟回到自己客房,沒有立刻熟睡,靠著床榻閉目養神,約莫小半個時辰過去,估摸著店內眾人大多已經安歇,他起身,打算出去方便。
客棧死寂得嚇人,二樓老舊木地板,每落腳一步,便發出刺耳吱呀聲響。
途經一間間客房,房門緊閉。
陸沉舟取過桌邊一盞油燈,掌燈下樓。
樓下大堂只剩空空桌椅,滿地狼藉殘羹,整個大堂看不見一個夥計。
櫃檯空無一人,竟沒有守夜的人。陸沉舟心底生出一絲疑竇。
只好自己摸索尋找茅廁,穿過櫃檯側邊一道小門,裡面便是後廚,鍋碗瓢盆散亂擺放。繼續往後走,堆滿柴草雜物,顯然走錯方向。
陸沉舟轉身準備原路折返,身後忽然傳來細碎腳步響動。
他猛地回身,油燈火光晃動,照亮來人,正是方才上菜的那名矮個小二。
方才怎麼不見這裡有人?
小二猝不及防撞見陸沉舟,身體驟然一震,眼底飛快閃過一抹慌亂,轉瞬又被殷勤笑意掩蓋,快步上前想要引他離開這片區域。
「客官怎麼跑到後廚後頭來了?這裡雜亂,可不是客人該來的地方。」
「夜裡怎麼不見守夜夥計?我出來尋茅廁。」陸沉舟不動聲色。
小二神色明顯鬆一口氣:「是小店疏忽。這一帶客人稀少,夜裡夥計全都回後院歇息了。客官隨我來。」
陸沉舟沒有當場發難,順著對方的指引,跟著小二去往茅廁。
待他完事走出茅廁,看見那名小二竟還守在門外陰影之中。
「你還在這裡等候作甚?」
小二臉上堆起滿滿的討好笑容:「夜裡後院路徑錯綜複雜,怕客官迷路,便在此等候引路。」
陸沉舟心底的不祥預感越來越重,腳步放輕,沿著廊道緩緩前行,途徑一間間客房。
突然陸沉舟覺得這些房間安靜的有些異常,側耳細聽一間間客房,死寂,徹底的死寂。
沒有說話聲,沒有鼾聲,連翻身的細微響動都不存在。
沉沉夜幕籠罩整座客棧,安靜得可怖,仿佛偌大客棧之內,只剩他一人尚且活著。
他抬手,輕輕推開第一扇客房房門。
屋內被褥掀開一半,窗戶緊閉,屋內空空蕩蕩,不見人影。
第二間房門,同樣空無一人。
方才喝酒的那兩名漢子的房間,包袱行囊,隨身物件全都原樣擺在屋內,人卻憑空消失,不留半分痕跡。
一縷若有若無的淡香飄蕩在空氣之中,鑽入鼻腔。陸沉舟眉頭緊緊皺起——是迷香。
他修為入品,氣血強健,迷香對他不起效用,可那兩個已經醉意上頭的漢子,定然已經中招。
他抬眼望向廊道最深處那一間客房。
方才靠窗吃飯的兩人,便住在那裡。
歸雲客棧深處,這間客房之內。
沈缺帶著小葉自踏入這座荒郊客棧,懷中鎮妖錄便一直在隱隱躁動,危機如同陰影籠罩心頭,但天色已晚只能住下。
小葉已經沉沉睡熟,沈缺按刀靜坐,高度戒備,聽著外面廊道傳來一步一頓的探查腳步聲,最終停在了自己的房門之外。
篤、篤、篤。
三聲輕叩門板響起。
門外,陸沉舟的聲音傳來:
「兄台,睡了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