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具屍體轟然落地。
鮮血漫過青磚縫隙,腥氣沉沉鋪滿整座公堂。
前一刻還譁然沸騰的內外庭院,此刻死寂得落針可聞。
廊下所有吏役、捕快僵在原地,人人面色慘白,心臟狂跳。
誰也沒想到,短短數息,兩名關鍵人證,竟被錢塘一手徹底封死。
徹徹底底的死局。
沈缺渾身肌肉緊繃,指節死死攥緊,喉間發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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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死盯著堂上端坐的吳懷安,心底一片冰涼。
今日這一局,他們輸得乾乾淨淨。
高位之上,吳懷安眼底飛快掠過一絲隱秘陰笑,快得無人捕捉。
隨即他抬眼,神色恢復一派沉穩,從容開口,聲音壓得平緩,蓋過滿堂死寂:
「此事私事冗雜,不宜當眾喧譁。」
他目光直直落向蘇昭,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熟稔與商榷:
「蘇大人,屏退左右。此處只留你我二人,有些話,我單獨與你商談。」
此話一出,沈缺心頭猛地一緊,滿眼不解。
蘇昭立在血泊之前,身姿依舊挺拔如寒刃。
她垂著眼,長睫微壓,掩去眸底翻湧的冷意,無人知曉她此刻思緒。
堂中血腥未散,冤屍未寒,對手心機盡露、手段骯髒至極。
可她沉默片刻,竟微微頷首。
「收屍,全員退出公堂。」
「堂門落鎖,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偷聽。」
聲音清淡,聽不出喜怒。
一眾鎮妖司隊員縱然不解,不甘,憤懣,依舊躬身領命,迅速上前收斂兩具屍身,列隊退離。
廊外所有吏役、捕快,也被衙役盡數驅離,遠遠隔在院外。
厚重的黑漆公堂大門,緩緩合攏。
吳縣令見沈缺依舊立在堂中,便淡淡抬眼:
「沈捕頭,你也先退下。」
沈缺看向蘇昭,心底極度不解,但下一刻她卻是在蘇昭眼中看到和錢塘一樣的東西。
他相信蘇昭不會妥協,所以看不懂此刻單獨對峙的意義。
他半步未動,身姿挺拔固執,沉聲開口:
「我不走。」
語氣堅定,寸步不讓。
密閉的空堂里,這一聲格外清亮。
蘇昭側眸看了他一眼。
吳懷安見此,也懶得再多費口舌。
一個區區縣衙捕頭,留與不留,都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至此。
空曠死寂的公堂之內,最終只餘三人。
良久,吳懷安端起案上涼茶,輕輕抿了一口,率先打破死寂,語氣悠閒又從容,帶著掌控全局的慵懶:
「蘇大人在鎮妖司可還順遂?我聽說,你們司里的孫巡司,上個月剛升了半級?」
蘇昭依舊垂著眼,神色極淡,聲音沒有一絲起伏:「我久不在州城,並不清楚。」
她眼底色沉如水,讓人看不出在想什麼。
「那真是可惜了。」
吳懷安輕笑一聲,從袖中抽出厚厚一疊銀票,輕輕推在案前,銀光刺眼,滿是賄賂的直白。
「那麻煩蘇大人回州府了替我去問候一聲。這些是在下的一點心意,不能讓蘇大人白幫忙不是?」
收買,示好,鋪路,每一步,都圓滑老練,滴水不漏。
隨即他目光落向沈缺,擺出一副惜才大度的模樣,開始安撫拉攏:
「沈缺啊,這錢塘畏罪自盡,你這次也是受這其蠱惑。你的能力有目共睹,這捕頭之位非你莫屬。」
沈缺聽得心口發堵,怒火上涌。
死人背罪,活人安撫,一句輕飄飄的蠱惑,就想把五年血債徹底抹平?
他一步步上前,目光冰冷盯著吳懷安:
「大人,您這意思是,錢塘,陳主簿是蠱惑我的小人,您什麼都不知道。」
他伸手拿起那疊銀票,指尖輕輕掂動,紙質厚重,骯髒刺骨。
「然後我再當個捕頭,大家皆大歡喜咯?」
吳懷安神色自始至終沒有半分波瀾,只輕輕嘆氣,一副語重心長、看透世事的口吻:
「沈缺,我知道你心裡有氣。可人得往前看。你爹當年就是太較真,才把命丟了。你比他有腦子,該知道怎麼選。」
說完,他不再理會躁動易怒的沈缺,重新看向始終沉默的蘇昭,徹底攤開所有底牌,不再偽裝半分溫良。
「蘇大人,你是個聰明人。我們說亮話,這案子也貼不到我身上,你壓得下去也好,壓不下去也罷,到了州府,最後怎麼判,真不一定。」
「我是朝廷命官,鎮妖司可沒法對我使用你們那測謊之法,那兩人也死了,你們能怎麼樣呢?我吳某在永寧五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今日若非要撕破臉,那我們回州府,讓上官定奪。」
他篤定蘇昭投鼠忌器,篤定官場規則會護住自己,語氣越發穩操勝券。
見蘇昭依舊沉默、不反駁、不發作,吳懷安只當她已然忌憚、已然妥協。
他語氣放緩,擺出規勸晚輩的懇切姿態,高高在上地說教:
「蘇大人,你沒錯,但我們當官的沒你那麼瀟灑,我們需要顧全大局,永寧縣窮,沒有資源培養那麼多真氣武者。你不可能永遠在我們這裡,少數人的犧牲是必要的。」
「放屁!你那時為了你那烏紗帽!」沈缺怒不可遏,厲聲怒斥,胸腔怒火幾乎炸開。
吳懷安自始至終懶得看他一眼,徹底無視他的暴怒,只死死鎖定蘇昭:
「蘇大人,這個世道妖物橫行,活著不易,誰不想為自己,我知道你心裡怎麼想的。你加入鎮妖司,想為民做主,你拔刀,想斬盡妖邪。」
「但這世道更多是我們這樣的,你想做些什麼,那你得爬得更高,有更大的權利,才能做些什麼。我有資源,我們沒必要成為敵人,我可以幫你往上爬。」
而蘇昭,自始至終立在原地。
一言不發,一動不動。
無人看見,她垂在身側的手,指節早已死死攥緊,泛出青白。
心底的寒意與怒火,層層堆疊,從方才清場開始,一寸寸攢到頂峰。
良久。
她終於緩緩抬眼。
那雙沉寂了許久的眼眸,驟然清亮、凜冽、破開所有陰霾。
「吳縣令。」蘇昭開口。
「我承認有了權利,做的事情更多,但是,用髒了的手爬上去,就算坐到了最高的位子,還能記得乾淨的路怎麼走嗎?真的還能記得自己要幹些什麼嗎?」
她拔出了長刀!
「若爬上高位的路,非要昧著自己的良心,那這高位,我不稀罕!我爬不上去,就在我站的地方,拔我的刀,做我該做的事。」
她往前一步!
氣場轟然炸開!
真氣洶湧澎拜在周身暴躁肆虐。
吳懷安臉上所有從容、圓滑、篤定,瞬間碎裂殆盡!
他瞳孔驟縮,臉色煞白,喉嚨劇烈滾動,失聲擠出一句:「蘇昭,你……」
「所以」
「我絕不可能讓你回州府!」
吳懷安方寸大亂,再也維持不住半點官樣從容,厲聲嘶吼:
「來人!快來人!」
錚!!
驚雷般的刀鳴炸響密閉空堂!
沈缺此時反應過來,震驚回首。
長刀揮出,寒芒奪目,震碎滿室陰穢,如明月當空!
勁風狂起,吹得她額前、鬢邊髮絲肆意飛揚,掠過那雙決絕凜冽的眼眸。
刀亮如雪。
心淨如月。
拔刀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