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高懸,整座縣衙正堂敞敞亮亮。
今日恰逢衙中例會,全縣文吏、各班捕快盡數列立兩側,肅立聽訓。
吳懷安端坐正堂上首官椅,一身青袍端正,神態從容溫和,儼然一派治世清官模樣。
就在此時,一陣整齊甲靴踏地之聲,驟然從外院貫穿而入!
「鎮妖司辦案!閒雜人等即刻退避!」
凜冽喝聲撞進公堂。
一眾鎮妖司隊員魚貫湧入,刀槍森寒,煞氣瞬間碾碎堂內原本的規整氛圍。
兩側文吏、捕快盡數大驚失色。
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一個個臉色發白,不敢多留,慌忙低頭四散,擠到廊下、柱邊遠遠觀望,竊竊私語此起彼伏。
「怎麼突然帶兵圍衙?」
「難道是咱們縣裡出了妖案紕漏?」
人聲細碎,驚疑不定。
唯獨正堂上首的吳懷安,端坐不動。
他靜靜看著隊伍入堂、列陣、清場,眼底不起一絲波瀾。
片刻之間。
公堂清空。
原本密密麻麻的吏役盡數退至外圍。
堂中僅剩下:蘇昭、沈缺、一隊鎮妖司隊員,以及被羈押在中間的錢塘、陳主簿二人。
錢塘依舊安分沉靜,眉眼溫順,毫無逃竄抗拒之態,隊員未曾給他上鐐銬。
陳主簿早已面無人色,雙腿一直控制不住打顫。
全場落定。
吳懷安這才緩緩抬眸,目光先落向沈缺,嘴角揚起溫和笑意,語氣熟稔親切,一如平日提攜後輩的上官。
「原來是沈神探回來了。」
「方才衙中議事,我們還在盤點,你近日一連肅清縣衙數年積年舊案,破功赫赫,正商議給你申報重賞。」
話音落下,他抬手一揮。
身側隨從立刻捧出一整箱白銀,開箱瞬間銀光奪目,整整千兩,擺於案前。
「一千兩紋銀,是本縣特意為你預備的犒賞,你當得。」
滿堂外圍觀望的吏役捕快皆是一驚,紛紛側目羨慕。
沈缺神色冷淡,無半分動容,微微拱手,聲音清亮、字字鏗鏘:
「多謝吳縣令好意。」
「緝兇破案、守境安民,本就是捕快本分。」
「這錢,我不敢拿,我這個人有潔癖,怕髒。」
空氣微滯。
吳懷安臉上笑意非但沒僵,反倒越發溫和從容,淡淡一笑。
他轉頭看向身姿凜冽的蘇昭,故作訝異:
「原來是蘇大人親臨。」
「怎麼不提前通傳一聲?本縣也好備禮接風,設宴洗塵。」
蘇昭目光冷徹,直視堂上之人,不接客套,直入正題:
「吳懷安,你與妖物勾結,可知你犯下何等滔天大罪?」
吳懷安故作茫然,順勢低頭,才像是剛剛看見堂中被羈押的兩人,眉頭驟然一豎,臉色瞬間擺正,厲聲呵斥:
「錢塘!陳主簿!」
「你二人身為縣衙官吏、食朝廷俸祿,竟敢私通妖物!」
「喪盡天良,豬狗不如!簡直不配為人!該當何罪!」
他聲色俱厲,震怒滿堂,演得義正詞嚴、痛心疾首。
外圍一眾觀望的吏役、捕快徹底譁然。
「飼妖?!以孩童獻祭?」
「我的天!錢塘捕頭、陳主簿居然干出這種事?」
「難怪這些年總有流浪孩童莫名失蹤!」
議論聲此起彼伏,所有人的目光,盡數驚疑、鄙夷、難以置信地釘在錢塘、陳主簿身上。
陳主簿渾身抖得幾乎站不住。
蘇昭冷眼看著堂上這場拙劣至極的戲碼,聲線冰冷穿透嘈雜:
「吳懷安,不必再演。」
「人證、物證俱全,五年飼妖,源頭就在你身上。」
沈缺上前一步,字字篤定:
「你無需偽裝不知情。所有獻祭、壓案、抹除戶籍,皆由你一手授意。」
吳懷安斂去震怒,面色恢復平靜,輕輕搖頭,語氣帶著幾分無奈與嘲弄:
「證據?」
「何為證據?」
他端坐高位,氣場穩穩壓住全場:
「你僅憑他兩人隨口攀咬,便要定我朝廷命官的罪?」
「我無手令、無文書。」
「下屬私下作惡、心性敗壞,事後胡亂攀咬上官脫罪,此乃官場常態。」
「若街邊兇手殺人,隨口一句受我指使,難道我亦是兇手?荒謬至極!」
外圍眾人聽得紛紛遲疑,眼神搖擺不定。
就在此時,蘇昭抬手示意。
兩名鎮妖司隊員抬著木盒入堂,盒蓋掀開,內里一片慘白碎骨觸目驚心。
無數枉死孩童的骸骨碎片,靜靜陳列其中。
蘇昭聲音冷冽:
「城郊荒院妖屍、歷年被害孩童骸骨、被壓卷宗、被抹戶籍,物證俱全。」
「此二人不過是執行者,你便是五年飼妖案的主謀。事到如今,還要繼續辯駁?」
吳懷安垂眸掃過骸骨,臉上恰到好處浮出一抹悲憫惋惜。
「可憐這些無辜稚童。」
「錢塘、陳主簿,你二人罪孽滔天,天理難容。」
蘇昭眼神徹底冷沉:
「錢塘、陳主簿已然招認,句句指證於你。」
吳懷安淡淡抬眼,看向靜立的錢塘,語氣平緩,帶著一絲審判意味:
「錢塘,你親自說。此事,到底是誰所為?」
全場目光瞬間聚焦在錢塘身上。
外圍所有捕快、文吏盡數屏息,等著聽最終真相。
錢塘抬眸,神色平靜無波,嗓音沉穩落地,一字一句,震徹整座公堂:
「一切罪責,皆我一人所為。」
滿座譁然!
「五年搜羅稚童、獻祭妖邪、壓藏案卷、遮掩罪跡,從頭到尾,與吳縣令無關。」
「陳主簿只是受我脅迫附從,所有主謀、所有罪孽,我一力承擔。」
轟!!
全場徹底炸了!
蘇昭與一眾鎮妖司隊員滿臉不可思議!
翻供了?!他居然翻供了?
人聲沸反盈天。
沈缺心神巨震,瞳孔驟縮,心底一股刺骨寒意猛地炸開。
不對勁!
可不等任何人從這場巨大的錯愕中回過神來。
錢塘垂在身側的手,驟然一動!
誰都沒有看見他何時藏刃!
誰都沒有半點防備!
一抹寒芒驟然從掌心爆出!
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殘影!
噗嗤!
短刃直刺,精準貫穿陳主簿心口!
鮮血狂噴!
陳主簿雙眼暴睜,連一聲慘叫都來不及發出,身體重重一軟,瞬間氣絕倒地!
全場人聲驟停!
所有驚呼聲、議論聲瞬間卡死在喉嚨里!
鎮妖司眾人瞳孔炸裂,瞬間驚醒!
可錢塘動作更快!
他反手橫刀,冰冷刀刃直接抵在自己咽喉之上!
眾人動作瞬間僵住,無人敢動!
全場死寂,落針可聞。
錢塘沒有看任何人,唯獨抬眸,越過滿堂甲士、越過死寂公堂,目光輕輕落在沈缺身上。
「我罪孽深重,死不足惜……」
然後他嘴唇極輕地開合,無聲動了幾個字。
沈缺死死盯著他的口型,心臟驟然攥緊。
【照顧好小葉。】
錢塘眼底最後一絲溫情褪去,只剩決絕死寂。
手腕猛地用力!
寒芒一閃!
鮮血飛濺!
身軀直直栽倒!
兩名唯一活人證,盡數封口,盡數斃命公堂!
整個縣衙內外,死寂如墳。
所有吏役、捕快呆立原地,面色慘白,渾身僵硬,連呼吸都不敢。
漫長、窒息的死寂里。
上首高位。
吳懷安緩緩前傾身體,眉眼淡淡,笑意藏底,語氣悠閒從容。
「蘇大人。」
「罪犯自盡認罪……」
他抬眸,目光輕飄飄鎖定臉色冰寒的蘇昭,一字一句,從容收官:
「此案……應當了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