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紙殼子> 第十二章 石

第十二章 石

2026-09-16 07:11:56 作者: 南途三青
  天沒亮,有根就被踢醒了。其實不是踢,是老趙的腳踩在炮塔底板上,咚地響了一聲。有根從炮塔里探出頭。霧大得邪乎,比前兩天都大,白茫茫的一片,伸手看不見五指。

  「起來,走了。」老趙的聲音從上面壓下來。大劉已經坐進駕駛艙,發動機在響,坦克微微地抖。有根抹了一把臉,臉上是涼的。炮塔里凝了一層水珠,順著內壁往下淌。他隨手一摸,滿手都是水。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霧這麼大。」他說。老趙告訴他,連長命令,照常出發。大劉在底下搭腔,說這霧裡開車啥也看不見。老趙說靠聽,聽前面那輛車的履帶聲,跟著走。大劉問多快,老趙說跟走路差不多。大劉沒再言語,掛上擋,鬆了離合,008號動了。

  有根縮回炮塔去看潛望鏡。裡頭什麼也看不見,一片白,像叫棉花堵住了。坦克在霧裡慢慢走,履帶壓著碎石路,發出沉悶的聲響。前面那輛坦克的履帶聲從霧裡傳過來,悶悶的,像遠處的雷。霧裡的世界只有炮塔這麼大,再遠一點就什麼都沒有了。有根攥著高射機槍的握把,手心裡全是汗。

  開了大約半個鐘頭,霧薄了一點。有根從潛望鏡里看見了前面坦克的尾部,一個模糊的綠影子。再遠一點是石壁的輪廓,像霧裡的鬼影。公路在往山里鑽,有根能感覺到路在變窄,兩邊的石壁在往一起湊。坦克轉了一個彎,又轉了一個彎,一個彎比一個彎急。

  老趙站在炮塔上舉著望遠鏡看前方,看了一會兒放下來,說路越來越窄了。有根也從潛望鏡里往外看,碎石路面上裂了縫,有些地方塌了一截,勉強還能過。坦克壓過一段塌方路,整個車身都在晃。志遠在炮塔里被顛了一下,手撞在炮閂上,罵了句媽的,有根也差點咬著舌頭。「開慢點!」老趙朝下面喊。大劉說已經夠慢了。

  前面那輛坦克忽然停了,008號也跟著停。老趙問什麼情況。電台響了,聲音斷斷續續的,說前方發現石壁間有路障,讓各車注意。山裡頭信號不好,電波叫石壁擋住了。老趙拍了拍電台,讓說清楚點。那頭又說,步兵在前面清,等著。老趙放下話筒,說了一個字:等。

  有根坐在炮塔里,霧還沒散盡,比剛才薄了些,前後二十來步內的東西能看清。他看見路面上有碎石頭,不是天然碎的,是炸的、叫彈片打的。石壁上也有痕跡,幾個黑乎乎的彈坑,石頭崩掉了一大塊。「打過的。」志遠說。老趙嗯了一聲。


  等了大約十分鐘,前面傳來了人聲。很多人在喊,在搬東西,沒有槍聲。接著前面的坦克動了,008號跟上。有根從潛望鏡里看見了那道路障。不大,幾塊大石頭壘在路中間,縫裡填了碎石和木頭,已經被推開了。石頭滾到路邊,地上還扔著撬棍和繩子。步兵在路邊蹲著,有人抽菸,有人綁繃帶。一個年輕的兵站在路邊看坦克過去,臉上有一道血痕,從額角一直劃到下巴,他沒擦。有根看著他,他也看著有根,兩個人對視了一秒。那個兵的眼睛是空的,不是瞎,是什麼都沒有了。有根把頭轉開了。

  路障後面是一段下坡,碎石路變成了泥路,紅泥,滑。大劉開得很小心,履帶在泥里打了一下滑,車身橫了一瞬,又穩住了。「這路不行。」大劉說。老趙讓他忍著。泥路走完又是碎石,碎石走完又是泥,來回換。坦克換路面的時候最難受,履帶從硬路壓上軟路,整個車身要晃一下,坐在裡頭的人跟著晃。有根被晃了一上午,胃裡直翻騰。他咬著牙,不吐。



  前面是一個彎道,彎道外面先傳來聲音。有根先聽見「砰」的一聲。不像炮,像槍,很大的槍。接著是第二聲。「停車!」老趙喊。大劉踩了剎車。電台里跟著傳來喊聲:前面石壁上有火力點,步兵被壓住了。老趙的臉色變了,拿起話筒命令008前出,主炮準備,打石壁上的火力點。他轉頭看志遠:「裝穿甲彈。」

  志遠從彈藥架上抱了一發穿甲彈。炮彈沉,他咬著牙把炮彈推進炮膛,咔嗒一聲,閂閉了,他喊了一聲裝填好。老趙對著話筒報了穿甲彈裝好,那頭說開火。志遠趴到瞄準鏡上,眯著一隻眼,另一隻眼貼著瞄準鏡。兩手調著方向機和高低機,嘴裡報著距離偏右,瞄準石壁上那個洞。調了一會兒,他說好。「放。」老趙說。志遠扣了扳機。

  炮響了。有根的耳朵嗡的一聲,炮塔里所有東西都在震。他的牙齒咬在舌頭上,嘴裡一股鐵鏽味。後坐力把坦克往後推了一下,大劉在底下罵了一句。炮口噴出一團煙,煙在石壁上炸開,碎石飛濺。「命中。」志遠的聲音有點抖,說石壁上的洞打沒了。老趙讓再來一發。志遠又抱了一發,這回手穩了些,裝填,閉閂。又一聲響,炮塔又震了一下。第二發打在石壁上,崩出一個大坑,碎石和泥土往下掉。「夠了。」老趙說,「步兵衝上去了,往前走。」


  大劉掛了擋,坦克往前開。有根從高射機槍後面看出去,看見了石壁上那個洞。一個黑乎乎的口子,像石壁上長了一隻眼。洞口周圍全是炮彈炸出來的碎石,煙還沒散。他不知道洞裡面有沒有人,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人家挖的工事還是天然的洞。他只知道那門炮開出去的時候,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震的。但他的手確實在抖。

  坦克從洞口底下開過去,有根抬頭看了一眼。洞口在石壁上面,很高。石壁上的槍聲停了。步兵從路邊站起來,有人朝坦克揮手。大劉也揮了揮手。老趙沒說話,只看著前方。公路在前面拐了個彎,彎道後面不知道是什麼。電台里傳來命令,讓全連繼續推進,前方可能有暗堡,各車保持間距。老趙回頭看了看後面的坦克,都在,這才說了聲走。

  有根坐在炮塔里,耳朵還在嗡。他伸手摸了摸炮彈架,穿甲彈沒剩幾發了,又把手收回來。手還在抖,他把手放在膝蓋上攥了一下,不抖了。坦克繼續走,太陽升高,石壁的影子縮短,炮塔里的溫度往上漲。有根聞著柴油味和炮煙味,兩種味道混在一起,像燒焦的鐵。他想起在家裡燒鐵的時候。他爹打完了鐵,把鐵放進水裡淬,呲的一聲冒出一股白煙,那個味道跟現在有點像。但鐵不會還擊,石壁會。

  後半晌,坦克開了幾十里地,公路從石壁間穿出來,進了一個開闊的地方。有根從潛望鏡里看。前面是一個山間盆地,不大,幾塊水田,一條河,遠處有幾棟房子。跟之前的村子不一樣,這個村子大一些,有圍牆,有樹。他起先看見有炊煙,再看不對,是遠處的山上升起來的霧。

  連隊在盆地北邊停了。老趙跳下坦克,在地上看了一會兒,回來說前頭有條河,河上有橋,不知道還能不能過。大劉問工兵呢,老趙說在前面看。等了大約半小時,工兵回來報告,說橋能過,但坦克太重,要一輛一輛來。連長下了命令:過。

  連長車先過。有根從潛望鏡里看著連長車小心翼翼地開上橋。橋是木頭和石頭搭的,坦克壓上去,橋身往下沉了一下,木頭嘎吱嘎吱響。過去了。第二輛,過了。第三輛,也過了。008號是第四輛。大劉把坦克開上橋,橋身在晃,有根抓著炮塔內壁。他聽見木頭在響,像家裡劈柴的聲音,可比那個響,比那個沉。橋總算過去了,有根的手心全是汗。

  過了橋,連隊在河邊停下。老趙跳下坦克去河邊看了一圈,回來時手裡捧著一把水,說水乾淨,能喝。大劉跳下來趴在河邊喝了一大口。有根也下了車,蹲在河邊。水是清的,能看見水底的石頭,石頭上長著綠苔。他捧了一捧水洗臉,水是涼的。又看著水面,水面上有他的倒影,鋼盔,臉,臉上的泥和油。他想起出發那天在井邊洗臉。那口井在村里,水是打上來的,他娘在旁邊看著他。現在這口河是野河,沒人。他洗了臉,喝了水,站起來。

  志遠從炮塔里鑽出來,站在坦克旁邊看河,說你看那條河,水在動。有根嗯了一聲。志遠又說,水從山上流下來,流到盆地里,然後呢?有根說流到更遠的地方。「對,流到更遠的地方。」志遠說,「水不消失,它只是換個地方。」有根沒聽懂他想說什麼,問他想說啥。志遠沒回答,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裡,說了一個字:涼。有根也蹲下來,兩個人蹲在河邊,沒說話。

  後面有步兵過來了,在河邊灌水壺,有人蹲在河邊洗衣服,有人洗槍。有根看著河水從手邊流過去,想起他爹說過的話: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他爹說這話的時候在地里澆地,水從渠里流到田裡。他現在在河邊上,水從山上流下來,往南流。南邊,那個大地方在南邊。他站起來,老趙說了聲走了,有根爬回坦克,008號繼續往前走。

  過了盆地,山又來了,比之前的山更高、更密,石壁之間的縫隙更窄。路也在變,碎石路變成土路,土路變成泥路,泥路上有車轍,不是坦克的,是牛車的。「有人走過的。」大劉說。老趙說那是牛車,人家運東西用的。坦克在牛車路上走,顛簸比碎石路還厲害。有根被顛得腦袋撞在炮塔頂上,罵了句媽的。志遠笑了,說你也會罵人。有根說顛的。

  太陽偏西,光線暗下來,山裡的太陽落得快,石壁的影子已經蓋住了公路。坦克在影子裡走,空氣涼了。有根搓了搓胳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傍晚,連隊在一個山口外面停下。山口不大,是兩座山之間的一個豁口,公路從豁口穿過去,豁口外面是什麼,看不見。老趙站在炮塔上舉著望遠鏡看了一會兒,說前面有東西。有根問什麼,他說看不太清,像是個隧道,山裡的路,從山肚子裡穿過去的。

  有根沒見過隧道。他在山東沒見過,山東的山是石頭山,不打洞。他舉著潛望鏡看了看,看不太清。山口外面浮著一層霧,霧裡頭有東西,黑的,圓的,像一個洞口。「今晚不進了。」老趙說,「在山口外面宿營,明天白天再說。隧道裡頭黑,人家要是在裡頭埋伏,咱們進去就是瞎子,等步兵先搜。」

  連隊在山口外面散開,成環形防禦,各車之間拉開距離。008號停在山口右側一塊平地上。有根跳下坦克站在地上,看著那個山口。山口像一隻嘴,張著的,公路從嘴裡穿過去。他不知道嘴裡面有什麼,但他知道,明天得走進去。他蹲下來,從挎包里掏出壓縮餅乾啃了一口。硬的,跟石頭一樣,他就這麼嚼著餅乾看山口。天黑了,山口的輪廓變成一道黑影。有根啃完餅乾,喝了口水,走到008號旁邊,把手貼在裝甲板上。鐵是涼的,太陽走了,鐵就涼了。他在裝甲板上靠了一會兒,然後鑽進了炮塔。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