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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坑

2026-09-16 07:10:49 作者: 南途三青
  第二天早上,六點出發。

  比昨天晚了半個鐘頭。

  霧更大了。十米外看不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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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08號跟在005號後面,像昨天一樣走。公路還是那條公路,但路面上的坑比昨天多了。

  大劉開得很慢。他不敢快。有次一個輪子壓進一個坑裡,整個車身猛地一顛,有根的頭又撞在艙壁上。

  「鐺。」

  他咬了咬牙。這回沒說不疼。

  路越來越難走了。有的地方路面被炮彈砸出了大坑,坑裡有水,有泥,有碎石頭。大劉繞著坑走,坦克在公路上畫著蛇。

  「操。」大劉罵了一句。「這路比咱那磚窯的土路還爛。」

  「別罵了。看路。」老趙說。

  前面的005號突然停了。

  008號也停了。

  「怎麼了?」老趙問。

  電台里傳來005號車長的聲音:「前面有個山口。路窄。兩側有高地。」

  老趙沉默了一下。

  「有高地?多高?」

  「不低。路從中間穿過去。」

  「像隧道?」

  「不是隧道。是兩堵石壁。路從底下過。」

  老趙想了想。「步兵呢?」

  「在前面。已經進去了。」

  「跟上。別拉開。」

  005號動了。008號跟著動。

  有根從觀察鏡里看見了兩座石山。

  石山很高。兩邊的石壁像兩堵牆,路從牆中間穿過去。石壁上光溜溜的,不長草。

  「這種地方最要命。」老趙說。「兩邊高中間低。人家在上面扔個東西下來,咱們就是瓮里的鱉。」

  有根攥緊了手裡的槍。

  「快過。別停。」老趙對大劉說。

  大劉踩了油門。008號快了一點。發動機吼了一聲。


  坦克鑽進山口。

  石壁在兩邊立著。陽光照不進來。空氣涼了。

  有根打了個激靈。不是因為冷。是這種感覺。兩堵牆夾著你,上面不知道有什麼,你在底下走,像鑽進了別人設好的圈套。

  他想起了老家殺豬。豬從圈裡趕出來,趕進一條窄道,窄道兩頭堵著,屠夫在上面等著。豬跑不了。

  他就是那頭豬。

  008號從山口穿過去了。十幾秒鐘。

  出來以後路開始爬坡。

  坡不長,但路面變了。不再是土路。是紅的。紅土。下過雨以後變成了泥。泥很黏,像糨糊。

  大劉的操縱杆開始費勁了。

  有根感覺到了。坦克在打滑。右側履帶在泥里空轉,「嗡嗡」地響,但不往前走。

  「陷了。」大劉說。

  「掛倒擋。退。」老趙說。

  大劉掛了倒擋。坦克往後退了兩米。履帶碾在泥上,泥被碾成了一層薄薄的漿。

  「再往前。」

  大劉換了擋,踩油門。坦克往前竄了一下,然後右輪掉進了一個彈坑裡。

  車身往右一歪。有根整個人往右倒,手抓住了艙壁上的把手。

  炮彈在架子上晃了一下。

  「操。」大劉罵了一聲。「右邊履帶全進坑了。」

  「沖一下。油門踩到底。」

  大劉踩了。發動機「轟」的一聲吼起來。轉速表指針跳到了頭。

  坦克在泥里掙扎。履帶空轉,泥水往兩邊甩。有根看見泥從觀察鏡上糊過去,外面變成了一片紅。

  不動。

  紋絲不動。

  「別踩了。」老趙說。「再踩就刨坑了。」

  大劉鬆了油門。發動機聲低下來。

  有根從艙口往外看。右側履帶整個陷在一個彈坑裡。坑裡有半尺深的泥水。履帶被泥糊住了,看不見鐵。

  「得墊東西。」老趙說。


  他打開艙蓋,探出半個身子,朝後面喊:「步兵!過來幾個!」

  後面跟著一段路的一排步兵跑過來。

  「幫我們墊一下履帶。找石頭找木頭,什麼都行。」

  步兵們散開了。有的去找石頭,有的去找樹枝。

  有根也從炮塔上跳下來。

  他踩在泥里。泥沒過了鞋底。紅的。黏黏的。

  他蹲下來,看了看履帶底下。履帶陷得很深。銷子都看不見了。

  「這得墊多高?」他問。

  「墊到履帶能夠著硬底。」一個步兵說。

  有根去找石頭。路邊有碎石,是被炮彈炸碎的石頭。他搬了幾塊回來。石頭不大,但沉。他一塊一塊塞進履帶底下。

  泥是紅的。跟老家的黃泥不一樣。紅泥粘手。他手上全是紅的,指甲縫裡也是。

  他又找了幾根樹枝。粗的。塞進履帶底下,墊在石頭上面。

  「行不行?」他問。

  「試試。」老趙說。「上車。」

  有根爬回炮塔。身上全是泥。

  大劉在駕駛艙里轟了一把油門。坦克猛地一震。履帶碾過石頭和樹枝,發出「咯嘣咯嘣」的聲音。

  坦克往前竄了一下。右側履帶抬起來了。但左側又開始打滑。

  車身先往右抬,再往左歪。像蹺蹺板。

  「別松油!」老趙喊。

  大劉踩著不松。

  發動機在吼。轉速表的指針在抖。整個車身都在抖。

  有根緊緊抓著炮塔內壁。他的手是紅的,抓在綠色的鐵上,留下了一道紅印子。

  突然——坦克動了。

  不是快。是慢的。但是動了。

  履帶從泥坑裡爬出來,碾上了硬路面。泥水從履帶上甩下來,甩了有根一臉。

  他眯著眼。

  「出來了!」大劉喊了一聲。

  坦克停在硬路面上。發動機還在響。

  老趙罵了一句:「媽的。」

  有根從炮塔上滑下來。渾身是泥。衣服濕透了。紅泥混著汗,黏在身上。

  大劉從駕駛艙里探出頭,臉上也在笑。

  「有根,你他媽跟個泥人一樣。」

  有根抹了一把臉。手是紅的。

  志遠從炮塔里遞下來一條毛巾。「擦擦。」



  步兵們散了。有的繼續往前走,有的蹲在路邊喘氣。

  有根看著自己的手。指甲縫裡全是泥。

  他想起小時候跟著他爹在地里挖紅薯。紅薯地也是紅泥,挖完以後手也是這個顏色。他娘在井邊給他洗手,洗了三遍才洗乾淨。

  現在的泥不一樣。這個泥里有柴油味。洗不掉了。

  「走。上車。」老趙說。

  有根爬回炮塔。

  008號繼續走。

  但速度慢了。剛才陷坑的時候履帶扭了一下,左側履帶有點松。大劉說:「得緊一下銷子。到了停的地方弄。」

  「嗯。」老趙說。

  後面的步兵跟上來了。有根看見一個兵走路一瘸一拐的。他的鞋掉了一隻,光著一隻腳踩在泥里。

  有根看著那隻光腳。腳底板上全是泥和血。

  那個兵走過去了。沒看他。

  太陽升高了。天更熱了。炮塔里悶得像蒸籠。

  有根的衣服幹了又濕,濕了又干。汗漬在泥上面結成一層白。

  他打開艙蓋通了一會兒風。

  「別開。」老趙說。「外面不安全。」

  有根合上了。

  空氣更悶了。但不開了。老趙說了,別探頭。裝甲薄。

  在炮塔里,悶。在炮塔外,怕。

  他選悶。

  下午。

  前面的坦克又停了。

  008號也停了。

  「什麼情況?」老趙問。

  「前方發現暗堡。步兵在攻。讓我們等一下。」

  老趙沒說話。過了一會兒說:「等著。」

  有根坐在炮塔里。

  他聽見了槍聲。不是坦克的主炮。是步槍。「啪啪啪」的,從前面傳過來。還有機槍的聲音。「噠噠噠」的。

  他聽出來了。機槍不是咱們的。咱們的機槍聲音沉一點,這個聲音尖。

  「人家的。」志遠說。他也聽出來了。

  有根的手又放在了操縱杆旁邊的握把上。

  等。

  等了十分鐘。

  前面的槍聲停了。

  電台響了。「暗堡清除。繼續推進。」

  老趙說:「走。」

  大劉掛擋。008號繼續動。

  有根從觀察鏡里看見了那個暗堡。

  不大。幾根木頭搭的,上面蓋著沙袋。已經被打爛了。沙袋破了,沙子流了一地。木頭斷了幾根。

  暗堡旁邊有個人。躺著。不動。

  有根沒看清是咱們的還是人家的。

  他不看了。

  公路繼續往南。

  走到下午四點左右,公路開始拐彎。往西拐。

  路兩邊出現了田。水田。水稻長得比早上看到的高了。綠油油的。

  田埂上有個人。

  有根看見了。一個人。彎著腰,在田裡幹活。

  是個老太太。頭髮白的。她背對著公路,在拔什麼東西。

  坦克從她旁邊開過去。她沒抬頭。

  六輛坦克一輛接一輛開過去。她沒抬頭。

  有根看著她。她的腰彎得很低,手臂上的皮是黑的,曬的。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水裡拔草。

  他想起他娘。他娘在地里拔草的時候也是這個姿勢。

  他不知道這個老太太是不是也有兒子在當兵。

  坦克開過去了。老太太還在拔草。

  傍晚。

  連隊在一個地方停了。

  這個地方有名字。路邊有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字。有根從觀察鏡里看了一眼,他看不清。

  「寫的什麼?」他問志遠。

  志遠眯著眼看了一眼。「字糊了,像是個……外字。」

  「哪倆字?」

  「前頭那個沒看清。後頭像是個外字。」

  有根沒聽過這個地方。

  連隊在村子外面停了。村子不大。比早上路過的還小。幾排矮房子。

  老趙跳下坦克,在地上轉了一圈。回來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

  「今晚在這兒宿營。環形防禦。各車之間拉開五十米。」

  大劉從駕駛艙里探出頭:「有沒有水?」

  「有口井。」

  大劉跳下坦克,去井邊打水。有根也跟著下來了。

  他的腳踩在地上。泥地。軟的。比站在坦克上好。

  他站了一會兒。活動了一下腿。腿麻了。坐了一天,腿麻了。

  他走到008號旁邊,蹲下來看了看履帶。履帶上糊滿了紅泥。他用匕首颳了刮。泥粘得很緊。

  「別颳了。」大劉端著個搪瓷缸子走過來。「明天的事。」

  有根站起來。

  他看著四周。遠處有山。山上有煙。不濃了,稀稀拉拉的。

  村子裡沒有人。跟他昨天看到的村子一樣。空的。

  一口井。一棵大榕樹。榕樹底下有條石凳。

  有根走到石凳旁邊坐下來。

  大劉遞過來缸子。「喝。」

  有根接過來喝了一口。井水是涼的。甜。他灌了半缸子。

  「你說今天走了多遠?」他問大劉。

  「不知道。反正比昨天遠。」

  「能到高的那個地方嗎?」

  大劉知道他問的是什麼。南邊那個大地方。

  「還遠。」大劉說。

  有根點了點頭。

  他坐在石凳上,看著遠處。太陽在下沉。山把太陽擋了一半。天邊是紅的。

  他想起桂英。

  桂英這時候在幹什麼?在做飯?在餵雞?在織布?

  她不知道他在這兒。她不知道他在泥里打滾,在死人旁邊開坦克。

  她只知道他當兵去了。

  他摸了摸胸前的口袋。信還在。

  他寫的那封沒寄出去的信。

  「仗要來了。我不知道能不能回來。鞋墊我帶著。你好好活著。」

  兩行字。就兩行字。

  他想加幾句。但不知道加什麼。

  算了。兩行夠了。夠了。

  小滿來了。

  從後面跑過來的。臉上全是土。嘴唇乾裂。

  「有根哥!」他喊。

  「你咋跑這兒來了?」

  「一營在後面。我跟了一截路。」

  「你不怕掉隊?」

  「掉隊也得找你們啊。」小滿一屁股坐在有根旁邊。「累死了。」

  「你走了一天?」

  「可不是。腿都不是我的了。」小滿灌了一口水。「你們的炮呢?今天開火了沒?」

  「沒。」

  「一營今天也沒開。」小滿說。「不知道什麼時候輪到我們。」

  有根沒說話。

  小滿從兜里掏出一把花生米。「吃不?」

  「你哪來的?」

  「中午在村子裡撿的。一間房子底下落的。」

  有根拿了兩顆。嚼了。花生米是潮的,不脆。

  老趙走過來。看了一眼小滿。

  「你車呢?」

  「在後面。」

  「回去。」

  小滿看了看有根,站起來。「有根哥,明天見。」

  「嗯。別掉隊。」

  小滿跑了。

  老趙在他後面說了一句:「這個小孩。」

  有根笑了一下。沒說話。

  天黑了。

  有根坐在008號旁邊。

  他看著遠處的山。山變成了一道黑色的影子。

  蟲叫了。

  跟第一天晚上一樣的蟲子。一樣的叫聲。

  但他知道,他已經不是第一天晚上了。

  他看見了死人。看見了打穿的坦克。踩了紅泥。過了橋。

  他不是一個從山東來的新兵了。

  他是一個打了兩天仗的兵。

  雖然只打了兩天。但夠了。

  他站起來,走到008號的炮塔旁邊。伸手摸了一下裝甲板。

  鐵是溫的。白天的太陽曬了一天。

  他想起了在家的時候。傍晚從地里收工回來,他把手貼在犁鏵上。犁鏵的鐵也是溫的。跟現在一樣。

  他把手放下來。

  進了炮塔。

  志遠已經在了。

  「你做了個噩夢?」志遠問。

  「沒有。」

  「你剛才在外面發呆。」

  「想事。」

  志遠沒再問。

  有根坐在二炮手的位置上。他摸了摸炮塔內壁。

  「志遠。」

  「嗯?」

  「你媽的那封信。」

  「嗯。」

  「在我兜里。」

  志遠沒說話。

  有根拍了拍口袋。「在呢。」

  他閉上眼。

  炮塔里的氣味混在一起。柴油。鐵鏽。汗。還有一種——泥的味道。紅泥的味道。

  有根聞著這股味道。

  他不知道明天會怎樣。

  但他知道,明天還得走。

  往前。往南。

  他閉上眼睛。

  這次他沒做夢。

  他睡著了。沉沉的。像一塊石頭沉進了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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