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克開了一個多小時,停了。
前面的坦克不走了,008號也跟著停下來。發動機還在響,但履帶不動了。
有根往前看,什麼也看不見。天還沒亮。黑乎乎的。
GOOGLE搜索TWKAN
「怎麼停了?」他問。
老趙沒說話。他戴著耳機,在聽電台。
過了一會兒,老趙說:「等。」
有根不問了。他靠在炮塔內壁上,聽著發動機的聲音。
四周安靜了。不是完全的安靜。發動機的聲音還在,後面的坦克也在響。但人的聲音沒了。
有根看了一眼儀錶盤。指針在暗處發著綠光。
「幾點了?」他問。
「五點。」志遠說。他能看清儀表。
有根點了點頭。五點。再過半個鐘頭就該天亮了。
然後——
遠處傳來一聲響。
不是坦克的聲音。是另一種聲音。沉悶的,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像打雷,但比雷短。
「炮。」老趙說。
又一聲。
然後是一片。
有根沒聽過這種聲音。不是炸雷。炸雷是一個整的,從頭頂上劈下來。這個不一樣。這個一聲接一聲,密得像下暴雨時候的雨點打在鐵皮屋頂上。
地面開始抖。
不是坦克在抖。是地在抖。腳下的鐵板在抖。炮塔在抖。有根的牙在抖。
「我們開炮了。」志遠說。他的聲音有點緊。
有根知道。連長說了,五時三十分全線進攻。全線進攻之前,炮兵先打。
炮聲越來越密。
有根從炮塔的觀察鏡往外看。遠處的天際線上,火光一閃一閃的,像有人在黑幕上拿燒紅的鐵棍戳洞。一個洞,兩個洞,三個洞。然後是一片。
炮彈從頭頂上飛過去。
有根聽見了。「嗖——」的一聲,從頭頂上划過去。聲音很尖,像冬天刮北風時候風從門縫裡擠進來的聲音,但大了一百倍。
然後是爆炸聲。遠處的。更遠處的。一連串。
「五點半了。」老趙說。「走了。」
大劉掛擋。008號重新動起來。
炮聲還在響。後面的炮兵陣地在不停地打。炮彈從頭頂上一發一發飛過去,每一發過去的時候,坦克都被氣流推一下,炮塔晃一晃。
有根縮了縮脖子。
「別縮。」老趙說。「縮沒用。坐好了。」
有根把手放在膝蓋上,坐直了。
坦克在走。前面的坦克也在走。六輛坦克排成一列縱隊,沿著公路往南開。公路很窄,兩邊的樹離坦克很近,樹枝刮在炮塔上,發出「嚓嚓」的聲音。
天開始亮了。
不是山東那種亮法。山東的天亮是慢慢的,先是東邊發白,然後白變成灰,灰變成淡紅,再變成亮。這裡不一樣。這裡的天亮是突然的。霧很大,天亮了但看不遠,白茫茫的一片,跟蒸籠里的熱氣似的。
有根從觀察鏡里看前面的路。公路是土路,不寬,三米出頭。路面被前面的坦克碾過了,稀爛。
前面的005號坦克在霧裡只剩一個影子。綠色的影子。炮管的影子拖在前面,晃來晃去。
「注意。」老趙說。「步兵可能在我們前面。別壓到人。」
「收到。」大劉說。
坦克繼續走。霧裡開始顯現出人影。
有人。
很多人。
在公路兩邊走著。有的走在路邊,有的走在溝里,有的乾脆走在樹林邊上。背著挎包,端著槍。有的在跑,有的在走,有的在彎腰喘氣。
步兵。
有根數了一下,數不過來。太多了。幾十個?上百個?他不知道。
他們跟在坦克後面,有的跑了幾步,跟上了,又慢了。有的人的鞋在泥里打滑,摔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跑。
有根看著他們。這些人他不認識。他們跑起來的樣子跟村里趕集不一樣。趕集是熱鬧的,有說有笑。這個是悶的。沒人說話。只有腳步喘氣和槍碰背包的聲音。
「靠邊。」老趙對大劉說。「走右邊。給步兵讓路。」
大劉把坦克往右靠了靠。履帶碾過路肩的碎石,車身顛了一下。
有根在炮塔里被顛了一下,腦袋撞在艙壁上。「鐺」的一聲。他咬了咬牙,沒吭聲。
「疼不?」志遠回頭看了他一眼。
「不疼。」
志遠沒再問。他把炮管調了一下角度。炮管在霧裡慢慢轉。
有根摸了摸面前的炮彈架。炮彈碼得整整齊齊。他用手指頭摸了一下最前面那發的彈頭。涼的。
出發之前王保根說的話在他耳朵里響了一下。
「你們車帶好彈藥。夠了。不夠也得夠。打光了就用高射機槍掃。」
有根把手收回來。
前面的炮聲漸漸遠了。他們的坦克開得快,步兵跟不上,炮兵的火力延伸已經打到前面去了。
公路變得稍微寬了一點。路兩邊不再是樹,是石頭山。石頭上長滿了青苔,濕漉漉的。
霧在散。太陽出來了,但霧氣還是很重。
有根看見了一樣東西。
前面路邊的樹底下,停著一輛坦克。
不是停了。是打壞了。
炮塔歪著,履帶斷了,車體上有焦黑的痕跡。艙蓋開著。有根往裡面看了一眼,什麼都沒看見。
「008,別看。走。」老趙在耳機里說。
有根把眼睛收回來。
008號繼續走。
走了沒多遠,有根又看見了。路邊有個人。不是走著的,是坐著的。靠著棵樹,兩條腿伸在路邊。不動。
有根看清了。是個人。穿著跟他們一樣的軍裝。軍褲上全是泥。頭盔不在頭上,掉在旁邊。
他的眼睛是睜著的。
有根盯著那個人看了兩秒鐘。那個人的眼睛睜著,但眼睛裡沒有東西。不是閉著眼的空,是開著窗但屋裡沒人的那種空。
有根見過死牛。村里王大爺家的牛老了,干不動活了,倒在牛欄里,眼睛就是這麼睜著的。
有根胃裡翻了一下。
嘴裡的唾液突然多了,又咸又腥。他咽了一口,沒忍住,又翻了一下。
他想吐。
他咬著牙。大劉說過,怕的時候別吭聲。咬著。
他咬住了。
眼淚出來了。不是傷心。是身體自己出來的。他控制不了。
「往前看。」老趙的聲音從耳機里傳過來。「別往兩邊看。」
有根吸了一口氣。把眼淚憋回去了。
008號繼續走。
路上的人越來越多。有的走著,有的躺著。有的蓋著雨布,有的什麼也沒蓋。有根不再看了。他把目光收回來,盯著面前的炮彈架。
銅殼的彈頭在暗處反著微弱的光。
他伸手摸了一下。涼的。跟早上摸到的裝甲一樣涼。
志遠在前面沒說話。有根看不見他的臉。但志遠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大劉在駕駛艙里罵了一句什麼。四川話。有根沒聽清。
坦克繼續往前開。
太陽升高了。霧散了。天熱起來了。
有根這才發現炮塔里很悶。剛才冷,現在熱。汗水從脊背上往下流,順著腰流到褲腰裡。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臉。
公路兩邊是密林。密得看不見天。偶爾有一塊空地,空地上有燒過的痕跡,黑的,焦的。
老趙在電台里說話。有根聽不清對方說什麼,只聽見老趙回了一句:「收到。繼續推進。」
前面的坦克在加速。大劉也跟著加了速。008號的速度從二十碼提到了三十碼。公路在履帶底下往後退。
有根透過潛望鏡看見了前面有火光。不是炮火。是坦克在燒。
又一輛。
這一次離公路很近。有根看清了。炮塔掀了一半,車體上有兩個洞。一個是炮彈打的,另一個說不上什麼打的。洞的邊緣往裡翻,像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從外面捅了一刀。
旁邊的泥地上有血跡。一大片。已經幹了,變成暗紅色。
有根沒吐。但他的手在操縱杆上打滑。他握緊了。
中午。連隊在一個地方停了一下。
不是休息。是等。步兵沒跟上來,要等步兵到位了一起走。
六輛坦克在公路邊上散開,車頭朝南,排成一個警戒隊形。
老趙說:「環形防禦。人在車上。別下來亂跑。」
大劉沒熄發動機。「隨時走?」
「隨時走。」
有根從艙蓋里探出半個腦袋。
空氣熱得像蒸籠。吸進去的氣都是燙的。遠處的山頭冒著黑煙,看不清是房子燒的還是炮打的。
公路上到處是腳印和履帶印。有的地方泥被翻起來了,露出紅色的土。
他看見公路上有血。不多。幾滴。已經發黑了。
他縮回來。
兜里的雞蛋已經壓成餅了。他掏出來看了一眼。蛋白沾了布。他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了。什麼味兒也沒有。
大劉從駕駛艙里遞過來一個水壺。「喝。」
有根接過來喝了兩口。水是溫的,有鐵鏽味。
「你吃了沒?」他問。
「吃了。」大劉說。他啃了一塊壓縮餅乾。
有根也啃了半塊。嚼不下去。胃裡堵得慌。
他想起早上看到的那個靠在樹底下的人。那雙眼睛。
他把餅乾咽下去。
志遠在前面沒吃東西。他在擦瞄準鏡。用一塊絨布,一圈一圈地擦。
「志遠,吃點。」有根說。
「不餓。」
「不吃也嚼兩口。」
志遠拿了一塊餅乾,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你看見了嗎?」志遠問。
「什麼?」
「路邊那個人。」
有根沒說話。他知道志遠說的是什麼。
「看見了。」他說。
「是個兵。跟我們一樣的。」
「嗯。」
志遠沒再說了。他繼續擦瞄準鏡。
下午兩點。繼續走。
公路變了。變窄了。有的地方只能過一輛坦克,兩邊是石壁。石壁上長著藤,藤上掛著水珠。
坦克在石壁中間穿過去。聲音變了。發動機在石壁中間迴蕩,「嗡嗡嗡」的,像鑽進了一口大缸里。
有根縮了縮脖子。
出了石壁,前面是一個村子。
村子不大。幾排茅草房子。沒有狗,沒有雞,沒有人。
路邊的水井旁邊有一隻破碗。有根看了一眼,碗裂了,裡面是空的。
村子外面有水田。水田裡的水稻還沒熟。青青的。
「這稻子跟咱那的苞米一樣。」大劉說。「都是人家種的糧食。」
有根沒接話。他看著那些水稻。想起家裡的四畝薄地。
不知道家裡的地在不在春耕。不知道有田有沒有偷懶。
「別看了。」老趙說。「注意觀察。」
有根縮回艙里。
天黑之前,連隊停了。
今天的穿插到這裡。前面的路有情況。步兵要先上去看看。
老趙下令:「環形防禦。人在車上。輪流吃飯。」
大劉把008號開到路邊三棵樹底下停好。不熄火。
「水溫正常。油壓正常。彈藥——」他數了一下。「沒動。」
「嗯。」老趙說。「今晚在這兒過。」
有根從艙口探出腦袋。天色暗下來了。遠處的天際線上還有光,不是夕陽。是炮火映的。
「老趙。」他說。
「嗯。」
「今天走了多遠?」
「不知道。幾十里。」
有根點了點頭。幾十里。他在家裡種地的時候,從村頭走到鎮上,也不過十里。今天走了好幾個十里。
但不是在走。是在開。開著鐵殼子,碾過別人的地,碾過別人的路,碾過別人流在路上的血。
他不說了。
志遠從前面遞過來一個罐頭。「吃。」
有根接過來。紅燒肉罐頭。他打開,用匕首插了一塊。嚼了兩口。
肉是鹹的。他以前覺得紅燒肉好吃。現在覺得咸。
他把罐頭遞給志遠。
天徹底黑了。
蟲叫起來了。跟昨天晚上一樣的蟲子。一樣的叫聲。
有根坐在炮塔里,把艙蓋合上一半。他不敢全開。
老趙在電台里跟別的車通了話。聲音很低。有根聽不清。
「明天繼續。」他說。
有根點了點頭。
他摸了摸胸前的口袋。信還在。鞋墊還在。
他把鞋墊掏出來。黑暗裡看不清針腳,但摸得出來。
他攥了一會兒。放回去了。
遠處有炮聲。斷斷續續的。不像白天那麼密。
有根閉上眼。
他知道自己不會睡著。但他還是閉了眼。
在黑暗裡,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跟昨天一樣。跟前天一樣。
但今天多了一樣東西。
炮聲。
他以前聽不見炮聲。以前他的夜裡只有蟲叫和雞叫和父親的鼾聲。
現在炮聲進來了。
不管多遠的蟲叫,多近的雞鳴,炮聲都在後面墊著。
這是他來到這裡的第一個夜晚。
以後還有很多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