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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鞋墊

2026-09-16 07:08:31 作者: 南途三青
  體檢是四月份的事。村支書老周騎著自行車從公社回來,車后座綁著一摞表格,到了大隊部停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沖院裡喊:「通知下去,後天去縣城體檢!」

  有根正在場院修拖拉機。履帶銷子鬆了,他蹲在地上拿錘子一下一下敲。聽見喊聲,他直起腰看了一眼老周,又低下頭繼續敲。

  「有根,你去不去?」老周走過來,蹲在他旁邊。

  「去。」

  「你爹同意了?」

  「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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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周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表遞給他。「填好了,明天交。帶上戶口本」

  有根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機油,接過表格。表格上的字他大部分認得,初中畢了業,認字沒問題。名字、年齡、籍貫、家庭成分、有無病史,一欄一欄填。填到「本人志願「那一欄,他愣了一下,拿筆懸著。

  老周看著他笑了一下:「寫上'響應祖國號召,保衛邊疆'。」

  有根照寫了。字寫得大,一筆一畫,跟他在課堂上寫作業一樣認真。

  後天一早,有根跟村里另外三個年輕人搭生產隊的驢車去縣城。驢車走了兩個多鐘頭,顛得骨頭架子都快散了。土路坑坑窪窪的,驢車走到溝坎上整個彈起來,屁股砸在車板上,尾椎骨發麻。同行的有村東的劉長順,殺豬的,膀子跟小腿一樣粗,坐在車上跟沒事人似的;有村西的李建設,高中生,戴著副近視眼鏡,顛兩下就扶一下眼鏡,一看就不是當兵的料;還有鄰村的張二柱,瘦得跟竹竿似的,一路上話沒說幾句,臉一直是青的,暈車。

  到了縣城武裝部,院子裡已經擠滿了人。各個公社來的,有騎自行車來的,有趕牛車來的,還有走來的,走了十幾里山路,鞋底磨穿了。空氣里一股子汗味和旱菸味混在一起。有根排上隊,看了看前面的人,又回頭看了看後面的人,隊伍從大門一直排到院子盡頭。

  體檢在二樓。一間一間屋子過,量身高體重、查視力、查聽力、驗血、拍片子。有根身高一米七二,體重一百三十斤,赤腳站在尺上量,護士拿鉛筆在表上記。視力查完沒問題,他從小在地里幹活,看遠處的莊稼、看天上的雲,眼睛練出來了。聽力也沒問題。驗血的時候針扎進去,有根看著血往外流,臉都沒變。殺豬的劉長順在旁邊看了一眼,嘟囔了句:「還沒我放豬血利索。」


  最後一間屋子是主檢。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大夫坐在桌後,戴著老花鏡,翻著前面查完的表。有根進去,站好。

  「脫了上衣。」

  有根把棉襖脫了。裡面是件白汗衫,洗得發灰,領子破了個洞。他脫了汗衫,露出肩膀和胸膛。肩膀寬,胳膊粗,皮膚曬得黑,是太陽曬出來的黑,不是抹了油彩的那種。後背上有幾道疤,是小時候割草劃的,早就白了。

  大夫站起來,用手按了按他的胸口,又讓他轉身,按了按後背。「深呼吸。」有根吸了口氣。「咳嗽。」有根咳了兩聲。大夫繞到他前面,蹲下去看了看他的膝蓋,讓他蹲下起立連做了三次。又捏了捏他的腳踝,按了按足弓。

  「扁平足嗎?」大夫問。

  「不是。」

  「行,穿上吧。」大夫坐回去,在表上蓋了個章。

  有根穿好衣服出來,在走廊里等著。劉長順也出來了,滿臉喜色,嘴裡念叨著「過了過了」。李建設垂頭喪氣,視力不行,右眼零點三。張二柱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後來聽說他是自己跑的,走到半路怕了。

  等所有人的表都收上去了,武裝部的人喊了句話:「通過的到樓下集合。」有根和劉長順下了樓,院子裡站著二十來個人。

  然後接兵的人出來了。

  一共三個軍官。打頭的是個中等個兒的,三十出頭,臉長,眉毛重,說話帶河北口音。他站在台階上,把底下的人掃了一遍。那眼神跟看地里的莊稼差不多,看看哪棵苗壯、哪棵苗虛。

  「誰是陳有根?」

  有根往前邁了一步。「我是。」

  那軍官手裡拿著張表,低頭看了看。「陳有根,十八歲,臨沂縣雙堠公社陳家溝大隊。初中畢業。會開拖拉機?」

  「會。」

  「開了多久?」

  「一年多。」

  「東方紅?」

  「履帶的。」

  軍官看了他兩眼。那眼神不是看人的,是看牲口的,看你這牲口結不結實,能不能拉犁。有根沒躲,站直了讓他看。

  「好。」軍官在他名字後面畫了個圈。「回去等通知。」


  有根退回隊伍里。劉長順也被問了兩句,問他會不會殺豬。劉長順說會,軍官沒畫圈,在旁邊寫了個「廚」字。李建設問了學歷,軍官聽說高中畢業,多看了兩眼,但視力那一欄畫了叉,學歷再高也沒用。

  體檢完了,有根沒直接回家。他在縣城街上走了一圈。街不長,從東頭走到西頭一泡尿的功夫。供銷社門口擺著春耕的化肥,幾個老漢蹲在牆根曬太陽,手裡捧著搪瓷缸子喝水。有個賣糖葫蘆的,一塊錢一串,有根摸了摸口袋,沒買。路過郵局的時候他站了一會兒。郵局綠漆大門,門上方掛著「中國人民郵政」幾個紅字。他想起課本上說的,部隊有通信員,可以寫信。他以後可以給家裡寫信了。

  三天後通知來了。村支書把紅紙貼在大隊部門口,錄取名單,第三個名字就是陳有根。

  有根看著那張紅紙看了半天。紙是新寫的,漿糊還沒幹透,風一吹角翹起來。他伸手把紙角按平了,轉身走了。

  換裝是五月初。武裝部通知去領衣服。有根搭驢車又去了趟縣城,領回來一套軍裝。草綠色的,疊得整整齊齊,上面還帶著漿洗的布味。褲子、上衣、帽子、解放鞋,還有一條武裝帶。

  他回到家在院子裡試穿。衣服大了一號,袖子長出兩指,褲腿挽了兩道。他娘站在灶屋門口看,看著看著眼眶紅了,拿圍裙角擦了擦。

  「你穿著好。」她說。聲音啞的。

  有根對著水缸照了照。水缸里的臉模模糊糊的,但那身綠衣裳看得清。他把武裝帶繫上,系了兩次才系好,以前沒系過,手生。

  有田從外面跑回來,看見他這身打扮,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哥,你真像畫上的兵!」

  有根沒理他,把衣服脫了疊好放進柜子里。這衣服不到出發那天不穿。

  出發前兩天的傍晚,有根去了一趟桂英家。

  桂英家在鄰村,隔了一條河。過河要走石橋,石橋是青石板的,年頭久了,石板被腳磨得溜光。有根走在上面,鞋底有點滑。橋底下水不深,幾條小魚在石縫裡鑽來鑽去。

  桂英家院子不大,三間土坯房,門口栽了棵棗樹,剛冒新葉。有根站在門口,抬手要敲,又放下了。手心有汗。他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又抬起來,這回敲了。

  門開了,是桂英她娘。「有根來了?進屋坐。」

  「不了嬸子,我找桂英說句話。」

  桂英她娘笑了,回頭喊:「桂英!有根來了!」

  桂英從灶屋出來,臉紅的。今天穿了件藍底碎花褂子,辮子重新編過,編得緊緊的。手上還有麵粉,剛在揉面。

  「出去走走?」有根說。

  桂英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點點頭。兩個人出了院子,沿著河邊走。河水不大,嘩嘩地響。河對岸是麥田,麥子還沒黃,青綠一片,風一吹,一浪接一浪。

  走了很遠都沒說話。有根幾次張嘴,又閉上了。有根覺得嗓子發乾,他咽了口唾沫。最後是桂英先開的口。

  「啥時候走?」

  「後天。坐火車。」

  「去哪?」

  「不知道。先上車再說。」

  桂英低著頭走路,腳尖踢著路邊的石子。走了一會兒,她從口袋裡掏出個布包,遞給有根。

  「給你的。」

  有根打開看,是一雙鞋墊。白布底子,上面繡了朵花,不是牡丹也不是芍藥,是那種山里常見的野菊花,細細的瓣,黃心的。針腳密實,一層壓一層,一看就費了功夫。



  「我娘說你去了部隊,走路多。」桂英的聲音很小。河水嘩嘩的,差點把這句話蓋住了。

  「謝謝。」有根說。他想說點別的,但嗓子眼裡像堵了個土坷垃,說不出來。

  兩個人又走了一段。天暗下來了,河面上的光一點一點收走了。遠處的山變成黑乎乎的影子。桂英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

  「有根。」

  「嗯。」

  「你記著回來。」

  有根看著她。她的眼睛在暗下來的天色里很亮。他把鞋墊揣進懷裡,點了點頭。

  「我記著。」

  送桂英回到家門口,有根轉身走了。這次他沒回頭。他怕一回頭腿就軟了。

  出發那天是五月初八。天沒亮,村口的老槐樹下停了一輛卡車,發動機突突地響。車燈開著,兩道光柱打在泥路上,灰塵在光里翻滾。全公社錄取的新兵都在這兒集合了,十幾個小伙子,有的哭,有的笑,有的板著臉不說話。

  陳守田站在一邊,手裡拿著菸袋,沒點。他穿了件乾淨褂子,但褲腿上還有泥,從地里直接來的。有根知道,他爹今天天不亮就下地了,跟往常一樣,該幹什麼還幹什麼。

  有根背著個帆布包,裡頭是換洗衣裳、十個煮雞蛋、一雙桂英給的鞋墊。包不大,但鼓鼓囊囊的。

  他走到他爹面前。

  陳守田看著他,把菸袋別在腰上。父子倆對視了一眼。

  「走吧。」

  「嗯。」

  「在部隊好好干,別給陳家丟人。」

  「嗯。」

  就這幾句。陳守田伸出手,在有根肩膀上拍了一下。手是粗的,繭子硌人。拍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有根他娘站在卡車後頭,手裡攥著條毛巾,眼淚流下來,拿毛巾捂住嘴,不敢出聲。有田和有草站在旁邊,有田的眼睛也紅了,有草不懂事,還在那兒拽她哥的衣角。

  「有田,」有根低聲說,「家裡交給你了。爹的腰不好,水渠的活你替他干。」

  有田點了點頭,嘴唇抿得緊緊的。

  有根上了卡車。卡車上已經坐了七八個人,擠在一起。車斗子上面架著帆布棚,天光從縫隙里漏進來,一道一道的。發動機轟了一聲,卡車晃了一下,往前開了。

  有根從帆布縫裡往外看。村口老槐樹下,他爹還站在那兒。菸袋別在腰上,兩隻手垂著,像根木樁子。他娘的毛巾還捂著嘴,身子一抖一抖的。越來越遠了。老槐樹越來越小了。村口越來越小了。

  有根轉過頭,不看了。

  卡車開到公社,新兵全部下車,集合,點名,然後步行到縣城火車站。走了十幾里路,有根走在隊伍中間,步子穩。他走過田,走過橋,走過一片又一片的麥田。麥子快黃了,風一吹,一浪接一浪。再過一個月就該收麥了。

  但今年的麥他收不了了。

  到了火車站,站台上停著一列悶罐車。綠皮車廂,鐵皮裹的,沒有窗戶,只在側面開了個小門。車皮上刷著白字,有根認不全,只看清了「某」和「南」兩個字。

  新兵們排著隊往車裡爬。車廂里舖著稻草,空氣悶,一股子鐵鏽味和稻草味混在一起。有根找了個角落坐下,把帆布包抱在懷裡。劉長順擠在他旁邊,一屁股坐下,車廂板震了一下。

  車廂里坐滿了人。對面是一個黑臉壯漢,顴骨高,眼窩深,正啃著一個紅辣椒,嚼得嘎嘣響。他旁邊蹲著個瘦小的年輕人,臉上還帶著稚氣,嘴唇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

  「嘿,」黑臉壯漢沖有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山東的?聽你說話就是山東腔。」

  「嗯。臨沂的。」

  「我重慶的。」壯漢把辣椒往嘴裡一塞,嚼了兩下,「劉德貴,大劉就行。」

  旁邊的瘦小年輕人湊過來:「我叫周小滿,廣東潮州的。小滿就行。」他的普通話帶著濃重的南方口音,「貴」說成了「guei」。

  有根看了他們一眼,點了點頭。

  「你們去幹啥?」小滿問。

  「當兵。」

  「我也是當兵。」小滿拍了拍身上的軍裝,「你們知道往哪開嗎?」

  大劉把辣椒咽下去,抹了抹嘴:「管它往哪開,到了再說。」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辣椒干,掰了兩截遞給有根。「吃不吃?」

  有根搖頭。

  大劉笑了,嗓門大得像打雷:「不吃辣不行,到了南方你就知道,不吃辣在那邊活不了。」

  火車哐當響了一聲,緩緩動了。車輪碾過鐵軌,咯噔咯噔,越來越快。車廂里的人跟著晃,小滿沒坐穩,一屁股蹲在稻草上。

  有根從車廂門的縫隙往外看。站台在往後退。縣城在往後退。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土地在往後退。

  火車越開越快。外面的景色從灰黃色的石頭山變成了矮丘,矮丘變成了平原,平原又變成了山。有根不知道火車過了黃河沒有,但他感覺到空氣在變。車窗的縫隙里灌進來的風,一點一點暖了。

  大劉靠著車廂板打了個盹,呼嚕聲跟打雷似的。小滿還精神著,跟旁邊的人聊天,沒一會兒就混熟了,嘴裡哥哥姐姐叫得甜。

  有根把手伸進懷裡,摸到了桂英給的鞋墊。布硬邦邦的,繡花的棱隔著衣服硌著胸口。

  他把鞋墊放好,閉上眼睛。

  火車咯噔咯噔地響著,一路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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