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春天,沂蒙山的雪化得晚。二月里還飄了兩場,到三月地皮才露出來。陳有根蹲在地頭,手裡攥了一把土,土是濕的,一捏成團,一搓就散。他爹陳守田說過,這種土能下種。
「有根!「
他爹在那頭喊。老黃牛拉著犁走得慢,陳守田扶著犁把,步子穩得像釘在地上。有根把手裡的土撒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走過去接過犁把。
「你扶兩趟。「
陳守田退到一邊,從腰裡抽出菸袋。菸袋桿是竹子的,磨得發亮,銅煙鍋子磕了磕鞋底,裝上菸絲。他不看有根,看地。犁鏵插進土裡,翻起一道黑褐色的泥浪,有根扶著犁走了幾步,老黃牛偏了,犁溝歪了。
「手穩住。「陳守田說,聲音不高。「牛走它的,你走你的,犁頭吃土三寸,深了費勁,淺了不紮根。「
有根抿著嘴,手上加了勁。犁溝直了。陳守田沒再說話,蹲在地頭抽菸,煙鍋里的火一明一暗。
太陽到頭頂的時候,生產隊的鐘響了。那是一截掛在老槐樹上的鐵軌,敲起來噹噹地響,全村都聽得見。記分員周會計站在樹下喊:「收工了!下午修水渠!「
田裡的人陸續直起腰。有根把犁卸了,牽著老黃牛往回走。牛身上冒著熱氣,鼻子上掛著白沫。有根拍了拍牛脖子,牛甩了甩尾巴。
陳守田走在後面,扛著犁。他的背有點駝,不是天生的,是三十多年壓彎的。他今年四十六,看起來像六十。臉是黑的,手是黑的,指甲縫裡的泥從來沒幹淨過。他種了一輩子地,地里打多少糧,他看一眼土就知道。
「爹,下午修水渠我去吧。「有根說。
「你開你的拖拉機。「
有根沒再說話。村里就一台東方紅履帶拖拉機,是公社調撥的,歸生產隊用。會開的人沒幾個,有根是其中之一。他跟老拖拉機手趙德厚學了半年,趙德厚去年冬天得肺病死了,拖拉機就歸有根開。這在村里是體面事。開拖拉機一天記十二分工,比扶犁多兩分。
到家的時候,他娘正在灶屋做飯。紅薯面窩頭,一鍋玉米糊糊,一碟咸蘿蔔。有根洗了手,坐在門檻上吃。他弟弟有田十五歲,蹲在院子裡啃窩頭,眼睛盯著地上的螞蟻。妹妹有草十二歲,端著碗坐在磨盤上,兩隻腳晃來晃去。
「有根,「他娘從灶屋探出頭,「你王嬸下午來,說桂英家那邊想把日子定一定。「
有根嚼窩頭的動作停了一下。王桂英是鄰村的,去年冬天經人介紹跟他見了兩面。姑娘辮子粗,臉紅撲撲的,手大,一看就是幹活的好手。有根覺得挺好。
「定就定吧。「他說。
他娘笑了一下,又縮回去了。
陳守田坐在堂屋桌前,一個人吃。他不說話的時候多,吃飯也不說話。有根小時候怕他,長大了不怕了,但也不怎麼親近。父子之間的話跟冬天的雨一樣少。
吃完飯,有根往生產隊場院走。拖拉機停在場院邊的棚子裡,履帶上沾著干泥。有根繞著它轉了一圈,用腳踢了踢履帶銷子,又蹲下來看發動機底下有沒有漏油。這是趙德厚教他的:「開車前先看一遍,有毛病別發動,半路趴窩比沒車還耽誤事。「
他爬上駕駛座,把減壓杆扳下去,擰鑰匙。電動機轉了幾下,排氣管冒出一股黑煙,發動機突突突地響了。有根掛上一擋,松離合器,拖拉機震了一下,緩緩駛出棚子。
履帶碾過泥地,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有根握著方向盤,眼睛看著前面。拖拉機比牛快多了,也比牛有勁,但有根總覺得不如牛聽話。牛有靈性,你吆喝一聲它就懂。拖拉機是鐵的,它不懂你,你得懂它。
趙德厚活著的時候說過:「這鐵牲口跟人一樣,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聽聲,發動機的聲音不對就趕緊熄火。「有根記住了。
下午耕地。有根開著拖拉機在大田上來回走,犁鏵翻起的土比牛耕深一寸。日頭偏西的時候,他看見地頭上站著個人。
是王桂英。
她穿了件紅格子褂子,站在田埂上,手裡挎著個籃子。有根把拖拉機停了,跳下來。
「俺娘讓我送的。「桂英把籃子遞過來,不敢看他。籃子裡是五個雞蛋,兩張烙餅。
「你吃了嗎?「有根問。
桂英點點頭,又搖搖頭。
有根拿了張烙餅,掰了一半遞給她。兩個人坐在田埂上吃。拖拉機在旁邊突突地響著,發動機的聲音在空曠的田裡傳得很遠。
「聽說你要去當兵?「桂英忽然問。
有根愣了一下。「誰說的?「
「村里人都在說,今年徵兵名額下來了,村支書說讓你去。「
有根沒接話。他確實聽說了。村支書老周前天來找過他爹,在堂屋說了半天話,有根在院裡劈柴,斷斷續續聽見幾句。「有根身板好「「初中文化「「開過拖拉機,到了部隊用得上「。他爹當時沒表態,只是抽菸。
「你想去嗎?「桂英問。
有根看著遠處的地。地剛耕了一半,翻起來的土在夕陽下泛著光。他在這塊地上長了十八年,從記事起就跟著他爹在地里轉。他知道哪塊地澇,哪塊地旱,哪塊地的土最肥。他會開拖拉機,會修犁,會撒種,會看雲識天氣。如果不打仗,他這輩子大概就是種地、娶媳婦、生孩子、養老。跟他爹一樣。
「當三年兵就回來。「他說。
桂英沒說話,低頭擺弄辮子。過了一會兒她說:「我等你。「
聲音很小,但有根聽見了。他轉頭看她,她的臉跟褂子一樣紅。
太陽快落山了,有根把拖拉機開回場院。桂英在路口拐彎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快步走了。有根站在場院邊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盡頭的樹後面。
晚上回到家,陳守田坐在堂屋抽菸。煙鍋里的火滅了又點,點了又滅。有根知道他有話要說。
「村支書今天來了。「陳守田終於開口。
「我知道。「
「你想去?「
有根想了想。「想去。「
陳守田沒說話。他把菸袋在桌腿上磕了磕,菸灰落在地上。過了好半天,他說:「去吧。當三年兵回來,媳婦也娶了,房子也蓋了。「
這跟他在田裡說犁地的口氣一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跟種莊稼差不多的事。有根「嗯「了一聲,轉身要走。
「有根。「
他站住。
「在部隊好好干,別給陳家丟人。「
他走到院子裡,天已經黑透了。沂蒙山的夜是黑的,沒有電燈,只有星星和遠處零星的油燈。有根站在院中央,聽見灶屋裡他娘在輕聲哭,聲音壓得很低,跟貓叫似的。他站了一會兒,回屋躺下了。
炕上擠著他和有田。有田已經睡著了,嘴裡哼哼唧唧的。有根睜著眼看屋頂。屋頂是高粱秸鋪的,上面壓著泥,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見。他想了想桂英紅格子褂子的下擺,想了想拖拉機履帶碾過泥地的聲響,又想了想那個他從來沒去過的、叫「部隊「的地方。
後來他睡著了。第二天雞叫頭遍的時候他醒了,跟往常一樣。窗外天還沒亮透,有公雞在扯著嗓子叫。有根穿好衣服下炕,穿鞋的時候摸到枕頭底下有個布包。打開看,是十個煮雞蛋,還溫乎著。
他娘已經在灶屋了。背影胖胖的,在灶台前忙。有根把布包攥在手裡,站了一會兒,沒說話。他娘也沒回頭,只是拿鍋鏟的手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攪鍋里的糊糊。
雞蛋是家裡老母雞攢了半個月的。有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