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走了三天。
車廂里沒有白天黑夜。鐵皮被太陽曬得燙手,又被夜風吹得冰涼。稻草壓在身下,壓實了,硬得跟木板一樣。人的汗味、腳臭味、旱菸味、辣椒味混在一起,悶在鐵皮罐子裡,打開車廂門的那一瞬間能熏死人。
有根靠著車廂板坐著,腿伸不開,膝蓋頂著前面人的後背。前面的人也在睡覺,腦袋一點一點的,口水流到衣領上。
大劉的呼嚕聲一直沒停過。他占了半個人的地方,橫著躺,兩腿叉開,解放鞋蹬掉了一隻,腳底板黑得像鍋底。
小滿倒是精神。白天跟這個聊兩句,跟那個聊兩句,到了晚上也不困,坐在有根旁邊啃壓縮餅乾,一邊啃一邊說話。
「有根哥,你多大了?」
「十八。」
GOOGLE搜索TWKAN
「我十七。」小滿壓低聲音,「報名的時候虛報了一歲,報的十九。」
有根看了他一眼。
「我哥去當兵了,家裡讓我也去。」小滿把餅乾渣子拍掉,「家裡孩子多,少一口吃飯的。」
有根沒說話。他知道這道理。
「你呢?你為啥來?」
「村支書來的。徵兵。我爹說去。」
有根想了想,說:「地里的活幹完了。」
小滿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大劉翻了個身,呼嚕停了,嘟囔了一句什麼,又響起來。
火車過了長沙以後,山多了。不是山東那種光禿禿的石頭山,是綠的,滿山都是樹,密密匝匝的,綠得發黑。河也多了,寬的窄的,有的渾黃,有的清亮。有根從車廂門的縫隙往外看,看見水田,一塊一塊的,灌著水,映著天光。水稻已經抽穗了,沉甸甸的,壓彎了腰。
他想起老家的麥子。該收了。
第三天下午,火車開始減速。
有根是被晃醒的。車廂里的人都醒了,一個個揉著眼睛坐起來。大劉坐直了身子,打了個哈欠,從口袋裡摸出個辣椒干嚼起來。
「到了?」小滿趴到車廂門縫上往外看。
外面是個小站。站台矮,跟路基差不多平。幾棵棕櫚樹站在站台邊上,葉子大得像蒲扇。太陽還沒落,黃澄澄的光照下來,熱浪從地面上升,空氣都是扭的。
車廂門被人從外面拉開了。
光湧進來,刺得所有人眯了眼。熱氣跟著湧進來,濕的,悶的,像打開了蒸籠的蓋子。有根聞到了泥土味、青草味、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腥甜氣。
「下車!都下車!」有人在站台上喊。
新兵們一個一個往車下跳。有根背著帆布包跳到站台上,腳踩在水泥地面上,燙的。他低頭看,站台上的水泥被太陽曬得發白,裂了幾道縫,縫裡長著草。
站台不大,除了他們這列車,沒有別的車。遠處有幾間平房,灰瓦白牆,牆上刷著紅漆標語,字太小看不清。一個穿軍裝的中年人站在平房前面,手裡拿著個鐵皮喇叭。
新兵排成四列縱隊。從各個車廂下來的加起來有百十號人,亂鬨鬨的,站了好半天才排齊。
有根站在第二排。大劉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他後面,拍了他一下肩膀。
「到了。」
「這是哪?」
「廣西。「大劉嚼著辣椒,往四周看了看,「南寧方向。」
那拿喇叭的軍官開始點名念名字,念到一個出列。有的往東走,有的往西走。大劉沒被念到名字。他本來就不是這批新兵,他是歸隊的老兵。
大劉站在隊伍外面,沖有根揮了揮手。
「山東的!」他喊。
有根轉頭看他。
「咱哥幾個有緣!」大劉咧嘴笑著,露出一口被辣椒染紅的牙,「以後在部隊碰上了,找我,我請你吃辣椒!」
有根點了點頭。
小滿擠過來,沖大劉喊:「劉哥!你是哪個部隊的?」
大劉拍了拍胸脯:「某坦克團!裝甲兵!「他說這話的時候下巴揚起來了,帶著一種老兵的得意。
小滿眼睛亮了:「坦克?那種大鐵殼子?「
「六二式輕坦。」大劉說,「二十一噸,八五炮,四個人一車。你們新兵裡頭要是表現好,說不定也能分過來。」
有根聽到了「坦克「兩個字。他想起老家那台東方紅履帶拖拉機,二十四馬力的,開起來整個身子骨都在震。坦克比拖拉機大,但也帶履帶,也該有操縱杆。
他正想著,軍官念到了他的名字。
「陳有根!」
「到!」
有根出列。軍官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東邊的方向:「新兵連,走。」
有根跟著隊伍往東走。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大劉還站在原地,沖他揮手。小滿被分到了另一個方向,瘦小的身影在人群里一閃就不見了。
有根轉過頭,往前走。
從火車站到新兵連營區走了兩個多小時。公路是碎石鋪的,兩邊是甘蔗地,甘蔗長得比人高,葉子刮在肩上沙沙響。太陽已經偏西了,但熱氣沒消,汗從額頭上淌下來,流進領口,軍裝貼在身上,濕了一片。
有根走在隊伍中間,步子穩。他從小走山路,這點路不算什麼。走在他前面的是個戴眼鏡的兵,湖南口音,一路走一路喘。走在他後面的是個高個子,東北口音,一直在罵天熱。
走到營區門口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到山後面了。營門是磚砌的,上面掛著木牌,有根抬頭看了一眼——某坦克團新兵連。木牌上的漆剝了幾塊,邊角翹著。門崗是個老兵,端著步槍,站在崗亭里,看了他們一眼,懶洋洋地舉手敬禮。
新兵連的排長是個矮個兒,曬得黑紅,嗓門大得震耳朵。他把新兵帶進營區,排好隊,講了規矩:幾點起床、幾點出操、幾點熄燈、內務怎麼搞、被子怎麼疊、上廁所要打報告。有根一句一句聽著,跟聽村支書開大會差不多。
晚上睡通鋪。十幾個人一間屋,上下鋪,床板硬。有根分到下鋪,把帆布包塞到床底下,躺下來。床墊是稻草鋪的,跟火車上差不多。
隔壁床的湖南眼鏡兵在寫信,趴在上鋪,腿晃來晃去。東北高個子在罵蚊子,巴掌拍得啪啪響。
有根躺著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掛著個燈泡,瓦數不高,光昏黃的。幾隻飛蛾圍著燈泡轉,影子在牆上晃。
他想起大劉說的「坦克「。二十一噸的鐵殼子。八五炮。四個人一車。
他想那東西開起來是什麼感覺。履帶碾在地上響不響?操縱杆重不重?柴油味濃不濃?
想著想著,他睡著了。
新兵連的日子跟種地差不多。起床、出操、吃飯、訓練、熄燈。每天如此。不同的是種地看天色,訓練看哨聲。
隊列訓練。立正稍息向左轉向右轉向後轉。排長站在隊伍前面喊口令,嗓門一聲比一聲大。有根做得認真,動作不快不慢,該轉就轉,該停就停。排長看了他兩眼,沒表揚也沒批評。
體能訓練。五公里越野、伏地挺身、仰臥起坐、單槓引體向上。有根干農活出身,五公里跑下來雖然不算最快,但沒掉隊。引體向上做了十二個,排長吹了聲哨:「行,不錯。「有根從槓上跳下來,手心磨紅了。
射擊訓練。趴在地上端步槍,瞄靶。有根沒打過槍,但端槍的姿勢穩,排長說他「天生一個穩當勁「。實彈射擊那天,有根趴在射擊位上,第一次扣扳機,後坐力撞在肩膀上,像被人推了一把。五發子彈打了三十八環,中上。
政治學習。坐在教室里聽指導員念報紙。報紙上說越南當局忘恩負義,說華僑被迫害,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有根聽著,大部分能聽懂,有些詞不太明白,就問旁邊的湖南眼鏡兵。眼鏡兵叫孫志遠,不是新兵,是老兵,在團部當文書,臨時來新兵連幫幾天忙。
「孫秀才,這'霸權主義'是啥意思?」
孫志遠推了推眼鏡:「就是別人欺負人。」
「哦。」
孫志遠看了他一眼:「你識多少字?」
「初中。」
「不低了。我們車組那個炮長,高中畢業,比我多兩年。」
有根沒接話。他不在意識多少字,他在意的是手穩不穩、眼睛好不好使、操縱杆握不握得住。
新兵連第四十天的時候,分兵通知下來了。
那天早上出完操,排長把新兵集合在操場上,手裡拿著張紙。太陽很大,操場上沒有樹蔭,新兵們曬得汗流浹背。排長念名字,念到一個,說一個去處。
「陳有根!」
「到!」
排長看了看紙:「坦克駕駛員學兵。某坦克團三營。」
有根心裡動了一下。他想起大劉在站台上說的話——「某坦克團!裝甲兵!」
旁邊又有人被叫到。「周小滿!」
有根轉頭看。小滿從隊伍里出來,瘦小的個子站在太陽底下,眼睛亮亮的。
「二炮手學兵。某坦克團一營。」
小滿咧了咧嘴,回到隊伍里,沖有根擠了擠眼。
劉長順被分去了炊事班。東北高個子分去了步兵連。湖南眼鏡兵孫志遠本來就是坦克團的,幫完忙就回去了。
分完兵,各連領隊把人帶走。有根跟著三營的人往營區另一邊走。路過一營的駐地時,他停了一下。
一營駐地前面有片空地,空地上停著一排坦克。
有根從來沒見過這東西。
綠漆的,一排六輛,頭朝同一個方向,像趴在地上的鐵蛤蟆。車身低矮,炮管長長地伸出去,炮口朝天。履帶壓在碎石地上,碾出兩道深深的印子。炮塔圓圓的,上面有個艙蓋,開著,黑洞洞的口。
這就是六二式。
有根站在路邊看了很久。領隊催了他兩次,他才跟上隊伍。
那東西比東方紅拖拉機大一圈,但看上去沒那麼威風。拖拉機翻新的時候好歹刷遍紅漆,這坦克的綠漆已經起了皮,好幾處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底漆。炮管上有鏽。車體側面焊著幾塊鋼板,像是補丁。
但它有履帶。有根看見了履帶,就覺得親切。履帶的節子、銷子、張緊輪,跟東方紅的一樣,只是大了幾倍。
他邊走邊回頭看,一直看到坦克被營房的牆擋住了。
三營駐地在營區最東頭,幾排平房,牆根種著菜。有根被帶到一間宿舍,放下包,床鋪是鐵絲繃的,上面鋪著草蓆。
同屋的還有三個人。一個是山東聊城的兵,叫馬大年,壯實,話少,以前在磚窯幹活;一個是湖北孝感兵,叫陳小兵,細高個,嘴碎,以前在供銷社站櫃檯;還有一個沒來,聽說是從另一個新兵連轉過來的。
馬大年坐在床沿上抽菸,看見有根進來,點了點頭。陳小兵正在鋪床,床單怎麼鋪都不平,急得滿頭汗。
「新來的?」陳小兵問。
「嗯。臨沂的。」
「我孝感的。那是馬大年,聊城的。」
馬大年嗯了一聲,繼續抽菸。
有根把包放到床上,坐下來。鐵絲床吱嘎響了一聲。他從包里摸出那雙鞋墊,看了一眼。野菊花的針腳在昏暗的光線里不太清楚了,但棱還在。他把鞋墊放回包里。
第二天一早,有根去了訓練場。
訓練場在營區後面的一片空地上,停著十幾輛坦克,有六二式,也有幾輛老式的T-34,據說從朝鮮回來就沒動過,炮管都鏽死了。教官站在坦克旁邊等著。
教官叫王保根,保定人,三十一二歲,入伍十幾年了。臉上橫肉不多,但顴骨高,眼窩深,一看就是老兵。說話帶保定口音,「坦克」說成「tan—ke」,尾音往上挑。
他站在一輛六二式前面,拍了拍炮塔。
「看見了嗎?這就是你們以後吃飯的傢伙。六二式輕型坦克,二十一噸,八五毫米線膛炮,四九發炮彈。車組四個人——車長、炮長、駕駛員、二炮手。」
他指了指坦克底下:「裝甲最厚四十五毫米。知道四十五毫米什麼概念嗎?RPG一打就穿,無後坐力炮一打就穿。老兵管它叫'紙殼子'。」
有人笑了一聲。王保根沒笑。
「笑什麼?紙殼子也是鐵。鑽在裡頭的人,命就系在這層鐵皮上。你嫌薄,可以,不鑽。但上了戰場,由不得你。」
有根沒笑。他看著那輛坦克。綠漆斑駁,履帶上有泥,炮管口子的鏽被擦掉了一塊,有人最近保養過。
「誰學過駕駛?」王保根問。
有根猶豫了一下,舉了手。
王保根看他:「開過什麼?」
「東方紅。履帶拖拉機。」
王保根的眼皮抬了一下。他繞到有根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東方紅?二十四馬力那個?」
「嗯。」
「操縱杆會操作?」
「會。」
「離合器呢?」
「會。」
王保根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他轉身走到坦克旁邊,拍了拍車體。
「上去看看。」
有根走到坦克跟前。近看更大,履帶跟他人差不多高。他踩著腳踏板上了車體,打開駕駛艙蓋。艙蓋下面是駕駛位,一把帆布摺疊椅,面前是操縱杆、離合踏板、油門踏板、制動踏板。儀錶盤上幾個指針,潛望鏡兩個,一個朝前一個朝左。空間窄,有根的肩膀差不多頂到兩邊。
柴油味。濃的。跟他爹鐵匠鋪旁邊的柴油桶一個味。
他坐進去,手握操縱杆。操縱杆比拖拉機的粗,也重。他試著推了一下,杆子澀,但能動。
「感覺怎麼樣?」王保根站在艙蓋上面往下看。
有根說:「跟拖拉機差不多。就是窄。」
王保根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笑了。
「下來吧。明天開始正式學。」
有根從坦克上下來,腳踩到地上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駕駛艙蓋開著,黑洞洞的,像一隻眼睛。
他想起大劉。大劉說他在坦克團。大劉說「以後碰上了請你吃辣椒」。
他想大劉鑽在這鐵殼子裡的時候,是不是也聞著這股柴油味。
太陽落山了。坦克的影子拖在地上,長長的,黑沉沉的。有根站在影子裡,覺得那鐵皮還在發燙,熱氣從車體上往外冒,帶著一股鐵鏽和柴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轉身往宿舍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六輛坦克排成一排,安安靜靜地趴在那裡。天邊最後一抹光落在炮管上,亮了一下,然後暗了。
有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