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崔汀才輕輕落在姜晚後背上拍了拍。
「也算……是秦旌留在這世上的一些念想。我看著他們一天天長大,眉眼越來越像他,便覺得他好像還在世一樣。」
姜晚鬆開他,眼眶濕潤:「當年你執意離京,一個人跑到揚州來守著。若不是後來你寫信告訴我孩子的事,我都不知道小皇叔仍有血脈留在世上。」
她說到這裡,聲音哽咽,「你一個人辛苦多年。」
頓了頓,又伸手覆在他手背上,「小皇叔豁達颯爽,定不會怪你的。」
崔汀抬起眼來,望著她苦澀地笑了笑:「昭寧,你不知道,當初他確是十分討厭我的。我纏了他多少年,他便厭了我多少年。」
姜晚看著她,忽然想起從前的事來。
當年她們幾個都怕小皇叔,每回去找秦琅,都儘量挑定王不在的時候,生怕撞上那張冷臉。
誰知道偏偏崔汀就陷了進去,一頭栽得義無反顧。
姜晚沉默了一瞬,輕聲道:「那是你從未讓他知道你是女郎。」
一句話,輕描淡寫地挑開了那個藏了太久的秘密。
崔汀怔了一下,隨即笑容更加苦澀。
她想起定王最後一次出征時,對她說的那句「等我回來」。
那時她站在城門口,一身男裝,連一句「我等你」都不敢回。
「告訴他又如何?當年父親離世,侯府上下人心惶惶,族中那些叔伯虎視眈眈。我若不擔起來,怕是華陽侯府早就不存在了。」
轉眼間,崔汀又恢復了那副恣意的模樣,「從那時候起,我便只能是華陽侯。做華陽侯,至少還能護著這兩個孩子。若是做回崔家女兒,怕是什麼都沒有了。」
姜晚伸手拭了拭眼角,目光灼灼地看著她:「華陽,若有那麼一天,我定然讓男子能做的事,女子也能做。」
崔汀看著她那副認真的模樣,忽然笑了,一把將她又摟進懷裡用力攬了攬。
「那小爺就等著長公主殿下的偉大抱負實現啦。到時候本侯可要做頭一個請功的。」
◇ ◇ ◇
暮色四合。
謝硯坐在案前,攤開的公文半天沒有翻過一頁,看著窗外那片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姜晚去華陽侯府已經整整一日了,連個口信都沒傳回來。
究竟有何大事能聊上這許多時辰?
謝硯放下筆,揉了揉眉心,忽然嗤笑了一聲。
自從到了江南之後,自己愈發像個等著歸家夫君的小媳婦一般,守在屋裡掐著時辰盼人回來。
就在他第十次抬頭往門口看時,門外終於傳來了腳步聲。
謝硯收回目光,重新將視線落在案上攤開的公文上,做出一副專心公務的模樣。
門被叩了兩聲,進來的卻是明城。
謝硯抬了抬眼皮,見明城面色有些古怪,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說吧。」
他擱下手中的筆。
明城硬著頭皮上前,從袖中取出一封信函雙手奉上:「相爺,殿下讓屬下送來這封信。」
送信?
謝硯挑了挑眉,接過來展開,一目十行地掃下去。
信上是姜晚的筆跡,寫的都是關於邱亦誠的一些事,顯然是從華陽侯那裡問來的。
謝硯將信折好放在案角,目光落在明城面上:「殿下呢?」
明城被他這一問,頭皮一緊。
他本想著送了信便走,可謝硯這一問,分明是不打算讓他含糊過去。
「殿下說……與華陽侯多年未見,有許多話要敘,這幾日便宿在華陽侯府了。」
明城說完便飛快地低下了頭。
謝硯聽罷,眼神冷冷地掃了一眼明城。
明城硬撐著續道:「殿下還說,讓相爺不必掛心……」
明城說完行了個禮,一溜煙便退出了門去。
他原以為相爺會動怒,沒想到竟這般平靜。
可越是平靜,他越覺得後脊發涼,一出門便加快了步子,只想趕緊離得遠遠的。
只留下謝硯一個人坐在案前,面沉如水。
那股子陰沉的占有欲又從胸口深處一寸一寸地漫上來,纏著他的五臟六腑。
謝硯閉了一下眼,腦中卻不受控制地浮起崔汀那張帶著幾分慵懶笑意的臉,想起他搭在姜晚椅背上的那隻手。
他知道二人之間不會有什麼,可知道是一回事,心裡那根刺扎著又是另一回事。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虛空里。
該怎麼辦,才能讓她只守在自己身邊?
就在這時,客棧房頂上傳來一陣腳步聲。
來人顯然並不算高明,踩得頭頂瓦片嘩啦作響。
謝硯聽得那聲音,眼神倏地冷了下來。
那股子方才壓下去的不快此刻找到了出口,他猛地站起身來,抬腳便飛身出了窗。
夜色里一道月白身影掠上屋頂,衣袂獵獵。
謝一幾乎同時從側翼飛身而至。
兩人在瓦檐上落定時,那黑衣人已經轉身欲逃。
來人沒曾想自己這麼快便露出了馬腳,足尖一點便要往屋檐另一邊掠去。
可謝硯卻不留半息空隙,身形如風直逼上前,出手便是要命的狠厲招式。
那黑衣人被他逼得連退數步,堪堪避過兩招,第三掌卻無論如何也躲不開了。
謝硯的掌緣擦著他的側頸而過,帶著赤裸裸的殺意。
謝一在一旁愣了一瞬,他從未見自家爺出手如此兇狠凌厲,簡直像是在拿這個人泄憤一般。
隨即他也不再猶豫,提劍加入了圍剿之列。
轉瞬之間,黑衣人便被兩人夾擊得毫無退路,被謝一一腳踢中膝彎跪倒在瓦面上,正要掙扎。
謝硯已經欺身而上,一手扣住他的後頸,乾脆利落地一擰。
喀的一聲輕響,那人的腦袋便軟軟地歪向了一邊。
謝一站在一旁,後背沁出一層冷汗。
他張了張嘴,那句「要不要帶下去好好審問一番」還沒問出口,人已經沒了。
他跟著謝硯多年,知道自家爺平日審案最重活口,今日卻連問都不問便下了死手。
這哪裡是抓刺客,分明是借著刺客出氣。
謝硯鬆開手,任由那具屍體軟倒在瓦面上,側過頭來看了謝一一眼:「把屍體處理了。」
說完便轉身飛身下了屋頂,落入了窗後的昏暗中。
謝一低頭看了看腳下那具尚有餘溫的屍體,又抬頭看了看謝硯消失的方向,默默咽了口唾沫,扛起屍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