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陽侯府。
崔汀早早便迎到了門口,一身絳紫錦袍,襯得那雙桃花眼愈顯慵懶風流。
他遠遠瞧見姜晚的轎子落地,便幾步迎上前去,熱絡地引著她往裡走,嘴裡不忘念叨。
「稀客稀客,長公主殿下大駕光臨,寒舍蓬蓽生輝啊。」
姜晚一邊跟著他穿廊過院,一邊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府中景致。
迴廊曲折,花木扶疏,太湖石錯落有致地疊在池畔。
那格局、那布景,竟與當年京城定王府中的模樣分毫不差。
姜晚心頭微微一酸,抬眼望了望頭頂那片熟悉的飛檐,暗自喟嘆:這世間的有情人,又何止一個呢。
崔汀渾然不覺她的心思,一路將她引到花廳,親自奉了茶。
這才歪著身子在她對面的椅上落座,翹起腿懶洋洋地問:「昭寧今日怎麼得閒上門來?不陪著你們家那位謝相?」
姜晚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華陽,我來找你打聽一個人。」
崔汀正要接話,目光卻忽然頓住了。
他眯起那雙桃花眼,身子往前傾了傾,湊近姜晚耳根後面仔仔細細端詳了片刻,隨即嘴角便挑了起來。
「喲……看來昨晚戰況激烈啊。」
他伸手點了點自己脖頸同一處位置,「這位右相,瞧著冷麵冷心的,想不到竟這般莽撞?」
姜晚一愣,抬手摸了一下耳後,心裡頓時咯噔一聲。
她一把奪過崔汀手邊那面把玩的銅鏡,側過臉照了照,果然在耳根下方看見一枚淺紅的痕跡。
姜晚臉上一熱,啪地將鏡子扣在案上,心裡暗暗咬牙。
怪不得今早謝硯時不時盯著她這裡看,眼神意味深長。
她當時沒往深處想,如今才明白那是他在端詳自己的「得意之作」。
崔汀見她這副反應,越發笑得歡了,歪著身子湊過來。
「本侯倒覺得,他分明是故意的。這地方露在衣領外面,偏偏又不甚顯眼,不仔細看瞧不出來,可湊近了卻分明得很。」
他拿指尖點了點桌面,「怕就是為了讓本侯瞧見,好宣示些什麼?」
姜晚瞪了他一眼:「你也是罪魁禍首。若不是你昨兒非拉著我去芳菲苑,何至於鬧到這地步?」
崔汀摸了摸鼻子,訕訕道:「小爺不是想著帶你出去玩耍玩耍,開開眼界麼?誰知道你家謝相心思深沉不說,心眼兒還小,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就跟小爺動起手來了。」
他說著,誇張地扶了扶自己的後腰,皺著眉直搖頭。
「你是不知道,小爺這腰現在還疼著呢。昨夜回去連翻身都費勁,怕是得好好歇一陣子了。」
姜晚沒好氣地哼了一聲:「那你怎麼不去找謝硯理論?」
崔汀往後縮了縮脖子:「那小爺可不敢。」
隨即又嬉皮笑臉地湊過來,一把摟住姜晚的肩,「昭寧,既然你家相爺打了我,那得你替我補回來。回頭請小爺吃頓好的,這事便算揭過去了。」
姜晚偏身掙開他的手:「哼,說正事。」
崔汀也收了那副嬉鬧神色,端正了坐姿:「知道了知道了。說吧,打聽誰?」
姜晚放下茶盞,目光平視著他:「兩江鹽鐵總商,邱亦誠。」
崔汀眉梢微微一動:「他怎麼了?」
「他牽扯一樁舊案。」姜晚沒有多說細節,只問,「你跟他可曾打過交道?」
崔汀想了想,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開口:「當年醉白園開業時,他曾來道賀,送了份厚禮,禮數做得頗為周全。此人在兩江之地很能吃得開,不簡單。」
他語氣里多了一些審慎,「你別看他如今是鹽鐵總商,當年在揚州卻是一步步白手起家做起來的。
等到他那位叔父左相辭官歸隱之後,他才恢復了真名,以邱亦誠自居。」
姜晚追問道:「那他口碑如何?」
「為人豪爽大方,交遊廣泛,京中也好、兩江也罷,各處都挺買他的帳。」崔汀拿起茶盞潤了潤喉,「在鹽商們中的口碑嘛,總歸是大部分都依附於他。」
姜晚沉吟了一下:「為何左相辭官歸隱後,他才恢復真名?」
崔汀搖了搖頭:「這便不太清楚了。只聽說他發達之後,給邱家修了祠堂、建了祖墳,排場不小。可左相卻始終不允許他回鄉祭祖,叔侄二人似乎早已斷了往來。」
他偏過頭看著姜晚,「你問這個做什麼?」
姜晚沒有直接答,又問了一句:「他手裡可有死士?」
崔汀聞言笑了一聲:「昭寧,他身為兩江首富,鹽鐵總商的位置一坐便是數年,手底下若是沒有些得力的人,你覺得鎮得住麼?」
他頓了頓,「不過具體是什麼路數,小爺也不清楚。但若說他手中沒有死士,你信麼?」
姜晚點了點頭,正要再問,花廳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聲,緊接著便是啪嗒啪嗒的小跑聲。
帘子一掀,迎面跑進來一男一女兩個孩子,約莫七八歲的樣子,都生得玉雪可愛。
兩個孩子撲上來一人抱住崔汀一條腿,嘴裡嘰嘰喳喳地喊著「爹爹、爹爹」,鬧作一團。
姜晚看著這兩個孩子,一時有些恍惚,心頭湧起一陣說不清的酸軟,面上卻笑著道:「這是……都長這麼大了。」
崔汀一手一個將兩個孩子攬到身前,拍了拍他們的腦袋,朝姜晚努了努嘴:「來,叫姑姑。」
姜晚笑著擺了擺手:「按輩分,該稱呼我一聲姐姐才是。」
她叫定王小皇叔,這兩個孩子合該喚她一聲堂姐。
崔汀卻嘆了口氣:「還是叫姑姑吧,免得有心人生疑。」
他說這話時眼底透著謹慎。
崔定、崔秦這兩個名字,放在一處便是明晃晃的昭示,到底經不起細查。
兩個孩子乖巧地上前來,仰著腦袋脆生生地喊了聲「姑姑」。
姜晚笑著應了,將一早準備好的見面禮拿了出來。
崔定得了把精巧的彈弓,崔秦得了一對玉鐲子。
兩個孩子歡喜得直拍手,謝過姑姑便一溜煙跑出去玩了。
姜晚目送那兩個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廊下,眼眶便有些泛紅了。
她轉過頭來看著崔汀,忽然伸手輕輕抱了抱他:「華陽,這八年來辛苦你了。把小皇叔的孩子養得這樣好。」
崔汀被她這一抱弄得一愣,隨即別開眼,嗤笑了一聲。
「秦旌他若在世,不知道會不會怪我讓孩子隨了崔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