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菲與路景行對視一眼,姐弟二人朝主位方向鄭重行了一禮:「長公主殿下安好。」
姜晚微微頷首受了這禮:「楚姑娘,接著說。」
楚菲直起身來,定了定神才開口。
「王裴濟是父親的學生,是父親一手提攜起來的,深得父親信任。當初楚家的宅子,也是他幫忙相看的。」
她說到此處,苦笑道,「當年楚家花園裡挖出官銀時,誰也想不通是為什麼。我也是事發之後多年,才慢慢回過味來。」
姜晚目光沉了沉:「看樣子是早有預謀?」
楚菲點了點頭:「案子發出來之後,左相覺得事出蹊蹺,奏請三司會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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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提到「左相」二字時,語氣十分複雜。
謝硯聽到這裡,眉峰忽然微微一動:「事後左相便辭官歸鄉了。」
三司會審之後,那位替楚家說話的老臣便告老還鄉,從此不再涉足政事。
若說此事與他無關,未免太過巧合。
這個疑點在謝硯心中已盤旋多日,今日又從楚菲口中聽到,便愈發坐實了幾分。
楚菲垂下眼道:「當年諸事我不得而知,但三司會審後父親依然被定了罪,秋後處斬。人證物證俱在,其中一個人證,是鹽鐵商人邱仁信。」
她頓了一下,抬起眼來補充道,「邱仁信,便是如今的鹽鐵總商邱亦誠。」
姜晚蹙了蹙眉:「邱亦誠是誰?」
聽楚菲的語氣,這人在當年的案子裡似乎占了極重的分量。
謝硯偏過頭看了她一眼,低聲補了一句:「左相的親侄子。」
他雖早有猜測,可聽到此處,心中又將那條線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左相本欲為楚家找一條活路,左相的親侄子卻成了楚家案中的證人。
這叔侄二人一正一反,究竟誰在局中、誰在局外,恐怕只有當事人自己才說得清了。
楚菲續道:「父親定罪後,母親不甘心,她孤身進京告狀。奔走數月,從大理寺到刑部再到御史台,卻始終無法得見天顏。」
她聲音苦澀,「還連累了母家,平遠侯府上下,也被牽連。」
姜晚面上露出疑惑,轉頭看向謝硯。
謝硯對上她的目光,低聲解釋道:「楚夫人是平遠侯之女。」
他只說了這一句便沒有再多,姜晚心中卻已然瞭然。
平遠侯府的門第擺在那裡,若當年不是替女兒奔走,也不會在那場風暴里被牽連。
怪不得當初楚夫人未被一同收押,想來是母家拼力替她留了一條命,可那條命最後也終究沒有留住。
可是,以平遠侯府的門第,何以連父皇一面都見不到呢?
姜晚的目光重新落回楚菲面上:「後來呢?」
楚菲的嘴唇抿了一下:「父親被處斬後,母親絕望之下,隨我父親去了。」
堂中安靜了一瞬。
謝硯眼底掠過一絲動容,他將目光從楚菲面上移開,落在虛空中某處。
他想起自己的母親。
楚夫人的烈性,竟與他的母親如出一轍。
姜晚問道:「楚姑娘,那把火是怎麼回事?」
楚菲深吸了一口氣,續道:「案子定了之後,管家便已經在四處奔走。後來有一天,管家出去見了一個人,回來之後便將我們姐弟掉包送了出去。再之後,他便放了一把火。」
她的聲音終於有些穩不住了,「管家說,楚家總要留下一個人來,將來替這滿門冤魂討個公道。楚家從管家到僕役,沒有一個人苟活。」
楚菲說到最後那句時,淚流滿面。
路景行站在一旁,眼眶亦是通紅。
姜晚坐在椅上,心中動容。
怪不得桐山宮中供奉了四十九座牌位。
姜晚雖然早已從謝硯口中聽過那些舊事的梗概,如今聽完仍覺得唏噓不已。
但她仍追問了一句:「管家見了什麼人?」
楚菲搖了搖頭:「當時我並不知曉,只隱約聽說是宮裡來的一位貴客。」
謝硯和姜晚對視一眼。
宮裡來的?
堂上眾人一時都陷入了沉默。
楚家案子背後,竟還和宮中有牽扯麼?
謝硯先開了口:「楚姑娘,當日在青州,是你帶走景行的麼?」
楚菲抬手拂了一把眼淚,回道:「是。」
謝硯點了點頭:「為何這些年你一直不去找他?」
楚菲抬起眼來:「之前我們尚沒有能力自保。」
路景行在旁邊平復了一下情緒,接過話頭道:「長姐這些年也搜集了一些鹽鐵指揮衙門的罪證,包括和京中的勾連。
前段時間那兩個去京中告御狀的鹽商便是她暗中安排的,可惜……那兩人在路上被截殺了。」
「可知是誰的人動的手?」謝硯問道。
「是邱亦誠。」楚菲閉了一下眼,自責道,「終歸是我籌謀不周,連累了他們。是我太急了。」
謝硯與姜晚對視了一眼。
姜晚微微點了一下頭,謝硯便收回目光,轉向楚菲與路景行:「楚姑娘,景行,當年之事我心中已有計較。
但此事本相亦不能只聽你們一面之詞,仍需從長計議。」
楚菲與路景行再次起身,姐弟二人同時抱拳,深深行了一禮:「謝過謝相,謝過長公主殿下。」
言罷便退了下去。
姜晚像是想起了什麼:「我記得當日在青州,陸知許和林見微說過:帶走路景行的是一波神秘高手,身手極好。」
按楚菲方才所述,她身在青樓之中,雖說經營日久,可那群能在陸家手下搶走人的高手,怎麼看也不像煙花之地能搭上的路數。
謝硯緩緩搖了搖頭,顯然這個疑問也早已在他心中盤旋。
姜晚看向謝硯:「接下來你有何打算?」
謝硯沉吟片刻:「探一探邱亦誠?聽說先帝南巡時,他曾代表兩江接待,當年深得先帝賞識,曾得先帝單獨召見,這才讓他擔了這兩江鹽商總商之職。」
姜晚目光一動:「崔汀想必知道此人的底細,待我去問一問。」
謝硯目光在她耳根後那道痕跡上停了一瞬,「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