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硯悄悄跟著那二人轉入後院,身形隱在廊柱的陰影里。
前庭的喧鬧到了此處便被隔了大半。
謝硯隔著一段距離,看見尹辭跟著那女子一路疾行,似乎邊走邊在說著什麼,兩人之間的氣氛瞧著並不融洽。
那女子在前面走得飛快,裙擺翻飛,頭也不回,將堂堂揚州知府遠遠扔在後頭。
尹辭也不惱,就那麼不緊不慢地綴在後面,像是早已習慣了。
兩人穿過一道月洞門停了腳步,女子像是終於忍無可忍,扭頭丟了一句話出來.
隔著風送到謝硯耳中時已經有些斷續:「知府大人,莫要跟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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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硯貼著牆根的陰影站定,側耳細聽。
尹辭非但沒有退開,反而上前一步,伸手拉住了那女子的衣袖:「菲娘,如今我既來了揚州,斷不會讓你再受苦。」
女子掙了一下衣袖,沒有掙開,便乾脆站著不動了,聲音冷冷地響起:「知府大人要替我楚家翻案嗎?」
尹辭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辭,半晌才答道:「翻案一事牽涉太廣,仍需從長計議。但菲娘放心,此事我定會放在心上。」
「翻案」?謝硯在暗處聽了這一番話,心念微微一動。
楚家、菲娘、翻案?這三個詞串在一處,指向便再清楚不過了。
這女子莫非就是楚家那位大小姐,楚菲?
卻沒想到在這樣的地方撞見了。
尹辭明知她是罪臣之女,仍與她保持往來?
而這女子當著尹辭的面毫不避諱自己的過往身份,究竟有什麼淵源?
謝硯又看了幾眼,見那女子在這芳菲苑中來往自如,顯然地位頗高。
看來有些事,還是得當面問問路景行姐弟二人才知道底細。
謝硯正想著,便見那二人又穿過一道垂花門,往更深處走去。
他探了探頭,這才發覺芳菲苑的後院遠比前庭要複雜得多。
迴廊曲折,花木掩映,數條岔道通向不同的院落,簡直像個小型的迷宮。
天色將晚未晚,院中光線漸暗,再貿然跟下去怕是要打草驚蛇。
謝硯略一權衡,便果斷轉身,沿著來路不緊不慢地折了回去。
他穿過前庭,重新來到方才那間雅間門前。
明城正抱臂立在門側,面色有幾分尷尬。
見謝硯過來,明城行了一禮,訕訕地摸了摸鼻子,把視線移開了。
謝硯沒有理會他,徑直在門外站定,聽著裡邊的動靜。
門縫裡漏出來的聲音已經有了明顯的醉意,姜晚和崔汀的語調都拖得又軟又散。
謝硯聽了兩耳朵,心裡默默算了一下。
就這點酒量,也敢出來喝花酒。
崔汀的聲音正從門縫裡飄出來:「昭寧,快來看看這劉小相公,是不是長得比你家相爺好看?」
緊接著是姜晚含含糊糊的聲音:「眉眼...是有些像。」
崔汀越發來勁:「我就說你得多見見世面,不要只盯著那一顆白菜...」
「呸呸,瞧小爺這張嘴,不要只盯著那一隻把你拱了的豬...」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謝硯站在門口,目光先掃了一圈屋內。
四個小倌正圍著案幾各司其職。
有人半跪在一旁執壺斟酒,有人抱著琵琶低頭撥弦,倒是善解人意得很。
崔汀和姜晚同時醉眼朦朧地往門口看過來,兩張臉紅撲撲的,眼睛都泛著水光。
崔汀眯著眼睛打量了門口的人好幾息,忽然一拍大腿,笑嘻嘻地指著謝硯:「嘿嘿,昭寧,你看,這個像不像你們家謝硯?」
他顯然醉得有些認不清人了,將謝硯當成了方才叫來的小倌之一。
姜晚順著他的手指看過來,歪著頭辨認了一下,也傻乎乎地跟著笑:「嘿嘿,是挺像的。不過......」
她眯起眼睛,「謝硯可比他長得好看。你看他都不笑。」
姜晚指著謝硯面無表情的臉,說得煞有介事。
崔汀大手一揮,醉醺醺地朝謝硯招手:「沒事兒,小爺讓他給你笑。」
他指了指謝硯,「你,你過來,去坐在昭寧身邊,伺候好了,小爺有重賞。」
謝硯站在門口,面無波瀾地看了崔汀一眼,內心翻了個白眼。
他抬步走到姜晚身邊,彎下腰來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姜晚被他碰到的一瞬間卻急急地把手抽了回去,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不行不行,讓謝硯看到就麻煩了……」
崔汀「噗」地笑出聲來,醉醺醺地拍著桌子:「昭寧,你如今越發沒出息了。他人都沒在這兒,你倒自己先心虛起來了。」
謝硯冷冷地盯了崔汀一眼。
崔汀被他那目光涼了一下,卻仍舊大著舌頭嚷嚷:「你看本侯幹嘛?小心小爺教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