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白園頂樓。
四面軒窗洞開,午後的風裹著滿城煙火氣灌進來。
姜晚站在窗前,目光越過層層疊疊的屋脊,落在遠處那座隱在日光里的山影上。
那是定王園寢的方向。
姜晚輕輕嘆了一口氣,側過頭去,望向斜倚在軟榻上的那個華服男子。
「華陽,八年了。」姜晚的聲音低下來,「你又何苦自苦?」
對面的人一身錦袍,領口松鬆散著,一雙桃花眼微微上挑。
崔汀聞言也不著急,慢悠悠地開口:「誰說本侯苦了?在這揚州城裡鬥雞走狗、吃喝玩樂,不知道有多快活。昭寧,你是一年比一年愛操閒心了。」
姜晚目光仍落在他面上:「當初你執意從京城搬到揚州來,旁人都以為你是躲清靜。
可你偏要在定王園寢對面建這座『醉白園』,又偏要修這最高的頂樓,旁人看不出端倪,我又豈會不知?」
崔汀像是被這話戳中了,嗤笑一聲:「昭寧,你還不了解我?
從小就是個浪蕩子,見過的男色數不勝數。我崔汀像是會在同一棵樹上吊死的人麼?」
他頓了頓,又補道,「我的『拾香閣』在京城可是無人不知,裡頭藏了多少美人畫卷……」
姜晚淡淡打斷他:「『拾香閣』里有什麼,我不清楚麼?」
崔汀臉上的笑意淡了一瞬,卻沒有再辯駁。
姜晚靜了片刻,又偏過頭去望窗外那座山影:「你是如此,秦琅也是如此。鎮守西境這麼多年竟從不返京,當年的事又不怪她。」
崔汀聽到「秦琅」二字,挑了挑眉:「秦琅還不回京?」
崔汀又嗤了一聲,抱起手臂往軟榻上一靠:「本侯在這裡還沒玩夠呢。」
姜晚卻忽然轉過頭來,目光定定地望著他:「既然要守著,為何從不去祭拜呢?」
崔汀的笑意微微凝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抬眼看向姜晚,半晌才開口道:「昭寧,本侯覺得你變了。」
姜晚微微偏頭:「嗯?」
「你原來說話不會如此不留情面。」崔汀將酒盞擱下,抱臂靠在軟榻上,「句句都往人心口上戳。本侯記得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他眯起那雙桃花眼,忽而笑了笑,「看來受某個不討喜的人影響不小啊。」
姜晚被他這突如其來的一句嗆得噎了一下,一時竟沒接上話。
崔汀見她不接話,越發來了興致,懶洋洋地補道:「我早就跟你說過,不要吊死在一棵樹上。
你看你現在,哪還有半分以前的灑脫?跟那個人待久了,連說話都帶上了他那股子不饒人的勁兒。」
崔汀說著還攤了攤手,一副「果真如此」的表情。
姜晚很想說點什麼反駁,竟發現他說得像是一點沒錯兒。
崔汀卻忽然站起身來,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就往外走。
姜晚被他拽得踉蹌了一步,連忙穩住身形:「去哪裡?」
崔汀頭也不回,玩世不恭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小爺今晚帶你去個地方見識見識。
哼,到時候你就知道你家相爺也不過空有副皮囊,這揚州城裡有意思的玩意兒多著呢。」
他說著回過頭來朝她眨了眨那雙桃花眼。
姜晚被他拽著下了幾級樓梯,才終於擠出三個字來:「……你慢點。」
◇ ◇ ◇
芳菲苑。
廊間的暖紅燈籠將閣樓內外籠在一片曖昧的光暈里,絲竹聲從各處雅間漏出來。
謝硯站在一樓拐角的一根漆柱後,目光緩緩掃過整座廳堂。
這芳菲苑竟是個男女皆有的風月之地,穿花拂柳間既有身姿妖嬈的女妓,亦有容色各異的男妓。
前庭笙歌不斷,後院簾幕低垂,燈火明暗交織。
這裡既有自願賣身的紅牌,亦有隻賣藝不賣身的清倌人。
行當分得仔細,排場鋪排得講究,絕非尋常勾欄可比。
能在這揚州城撐起這般門面的東家,背景想必不簡單。
謝硯收回目光,冷冷看向不遠處那間敞著門的雅間。
方才幾個容色各異的小倌被一個姿色艷麗的女子領著進了去。
謝硯透過敞開的房門,看到了姜晚坐在裡間,身旁挨著一個華服男子。
他想起今早出門時姜晚留下的那句「見個故人」。
故人?謝硯在心裡將這兩個字嚼了一遍。
一個之前從未離開過京城的長公主,到了揚州才幾日,會有什麼故人?
謝硯在客棧等了近一個時辰,卻始終靜不下心思來,索性來這芳菲苑來一探究竟。
桐山宮裡既有此處香火供奉,說明此地與楚家舊事必有牽連。
他本是自己先來探一探深淺,卻不曾想頭一腳踏進來,便撞見了這一幕。
謝硯站在遠處,目光從那個男子身上緩緩划過。
此人面容白淨,眉眼間帶著一股天生的浪蕩氣。
一手支頤,一手搭在姜晚椅背上,說話時整個人微微傾向她,親昵得近乎放肆。
這張臉謝硯在朝堂上並未見過,可名聲卻如雷貫耳,可著大胤朝數來數去大約只有一個。
華陽侯崔汀。
謝硯在腦海中將這個名字與眼前這張臉對上了號。
他對此人的了解,大多來自京城各處的閒言碎語。
老華陽侯唯一的嫡子,原本是京城出了名的紈絝。
老華陽侯驟然離世後,所有人以為侯府便要敗落下去,誰知竟是這個不肖子一肩撐起了門庭。
只是他那樁特殊的癖好......
據說崔小侯爺喜好男色,凡入眼的男子都被他畫了像,存在一間書閣中,取名「拾香閣」。
更叫朝中那幫老傢伙憤懣的是,定王在世時崔汀便對他糾纏不休,屢遭冷臉仍不退縮,痴纏了數年,滿京城無人不知。
定王殉國後,這崔汀竟徑直搬到了揚州,守著定王的園寢,一晃便是多年,再未踏足京城半步。
朝中那幫老傢伙們對此頗為不屑,暗地裡沒少遞摺子彈劾他「傷風敗俗」。
可謝硯素來認為,情誼二字既跨越生死,又何分男女?
他對此人並無惡感,守著一個人,無論生死,這份痴心便足夠叫人高看一眼。
可是理解歸理解。
謝硯此刻望著崔汀那隻搭在姜晚椅背上的手,只覺得格外刺眼。
更何況兩人頭碰著頭,對著面前那些小倌竊竊私語。
姜晚像是被他逗得開心,眼角眉梢都漾著笑,臉紅撲撲的,一雙眼睛更是亮晶晶。
謝硯冷冷地看著房內。
那姿色艷麗的女子滿面笑容地留下四個,領著其餘人退了出去,臨走還貼心地帶上了半扇門,將一室笑語掩在了門後。
謝硯在原地站了片刻,面無表情地在心裡念了一句:四個嗎?!
這個華陽侯倒是挺會玩。
謝硯看了看崔汀,又看了看姜晚,心裡冷冷哼了一聲。
得想個辦法讓姜晚離他遠點兒。
謝硯正欲抬步迎上前去,餘光卻忽然捕捉到一道熟悉的人影從廊間一閃而過。
那人低頭側身,步履匆匆,跟著方才那姿色艷麗的女子往後院去了。
熟門熟路的,一看便知是常客。
謝硯腳步一頓,目光追著那道背影多看了兩息,隨即眉峰微微挑了起來。
揚州知府尹辭?
雖然大胤並未禁止官員狎妓,但做到知州知府這個位置上的人,多少都要顧及官聲。
便是有些私下愛好的,也是遮遮掩掩。
謝硯與尹辭共事雖不算久,但對這個人的印象素來是方正持重,並非偏好此道之人。
如今卻在這芳菲苑撞見他,還走得這般輕車熟路,一時之間倒讓謝硯有些意外。
有意思。
前有華陽侯,後有揚州知府,這家芳菲苑當真是臥虎藏龍啊。
謝硯將目光從後院的方向收回來,略一沉吟,隨即抬步,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